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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黃河》2022年第2期|杜斌:唐詩三百首
    來源:《黃河》2022年第2期 | 杜斌  2022年03月29日09:20

    杜斌,1956年生,山西永濟人,中國作協會員。1973年開始文學寫作,作品散見于《小說選刊》《小說月報》《中國當代文學選本》《長篇小說選刊》《大家》《黃河》《山西文學》等刊物。作品有中篇小說《天眼》《風烈》、長篇小說《天邊一片火燒云》《天上有太陽》等。中篇小說《天眼》曾獲“趙樹理文學獎”;長篇小說《天上有太陽》曾獲“第三屆長篇小說年度金榜(2018)特別推薦獎”;中篇小說《風烈》曾獲第十屆“茅臺杯”《小說選刊》年度大獎, 入選中國小說學會2019年度中篇小說排行榜,并獲《黃河》年度文學獎。中篇小說《馬兒啊,你慢些走》入選中國小說學會2021年度好小說排行榜。

    唐詩三百首

    杜 斌

    光頭闊大的辦公室有一套高扶手四出頭官帽椅,核桃木材質,淺紅褐色,斑紋漂亮,質地溫潤,簡練率直,典型的明代晉作家具。中間一香幾,梅花形,束腰托腮,黑漆描金,牙板為如意紋,紋里有機關,輕輕一觸碰,“咔”地一聲,一暗屜張開,里面藏張老照片。光頭從照片上看到了悠揚的歌聲。

    照片拍于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是張舞臺照,背景是純實物布景,有點暗,地磚燈閃爍著,右邊有一個LED屏,像街頭宣傳欄,與舞美沒什么結合度。照片上一男一女,初中生模樣,男的留寸頭,女的梳馬尾辮,男的撫琴,女的歌唱。合作的曲目是《馬兒啊,你慢些走》。男的手中的琴叫如期,造型古樸,渾厚凝重,漆灰多處剝落,斷紋歷歷,在三四徽位隱見梅花斷的小圓圈。據說這張琴出自傅青主之手,是他依據游歷太岳沁水時得到的一張琴圖,耗時10年,用桐木、梓木在晉祠云陶洞精心制成的。傳說傅青主當年尋訪琴高真人遺跡,迤邐至琴泉山腰,遇古廟,一尊青石像立其中,兩側有壁畫,雖面目殘損,色彩斑駁,但眾仙人仍栩栩如生,美輪美奐。傅青主雙手合十,燒香禮拜,當晚三更,壁畫里仙人的胡須飄逸飛動,若隱若現一副琴圖。有文字記載,傅青主用此琴彈奏過司馬相如的《如玉賦》,還在愛妻墓碑前借《鳳求凰》的高古之音與她相會。

    如期琴重五斤六兩,是光頭爺爺的爺爺變賣多半家產求得的。光頭從爸爸手中接過這張琴,琴藝卻來自爺爺。爺爺家唯一一間向陽的房間是置琴撫琴的地方。爺爺撫琴前,會折一兩枝干枝梅,插在隋唐青釉花器中,用蘭花炭火煮菊花。疏影橫斜,清香浮動,爺爺坐姿端正,猶如樁步,雙手起落,舞太極圖,如在琴上打太極?!耙詺膺\身,以身行氣”,是光頭祖先傳下來的撫琴絕技。爺爺在光頭不到一歲就讓他抱如期琴,感受琴重,觀琴造型,與琴交流。三歲教他撫琴,音的部分用右手,韻的部分用左手。右手勾、挑、抹、撮、托、摘、打、滾、拂、輪,左手吟、猱、綽、注、撞、退拂、進拂,兩手一上一下一進一退,法度熟練,彈出的琴音既有北方人的寬厚氣度,又有南方人的細致淡遠。

    演唱者馬尾辮,鵝蛋臉,丹鳳眼,據說是位市領導的女兒。她登上舞臺純屬意外,是少年文化宮老師的耳朵路過八一小學發現的。

    《馬兒啊,你慢些走》有兩個八度的音域,旋律集南北之大成,彈奏難度極高。當年少年宮的老師把任務交給寸頭,直到今天回憶,光頭的十指仍微微顫抖。好在爺爺的琴藝博、雜、專、精,他用一種玩得開心的狀態,把孫子調教得“于峭拔中寓委婉、于委婉中寓剛勁”,和馬尾辮的歌唱珠聯璧合。此后數年,蛇城各種大型演出包括春節晚會都能欣賞到他們的表演。

    直到二人走上各自選擇的人生道路。

    初中生升為高中生,馬尾辮還是馬尾辮,寸頭卻留起了長發,比馬尾辮還要長半尺。

    是晚,工人文化宮慶國慶文藝匯演結束,長發牽著馬尾辮,出后門拐上解放南路,從西門溜進迎澤公園。兩個小時后,肚子前腔貼后腔。他們轉了幾條樹葉亂舞的街道,才在迎澤賓館背后黑燈瞎火的鐵匠巷看到一點光明。走近了,門腦上掛著一位自稱繼承傅青主衣缽的狂人書寫的牌匾:晉面香。不過,細品,三個字的拙、丑、支離、直率,還算符合傅青主的書法藝術主張。多年后,混熟了,晉面香的店主指著三個字調侃,書者本人長得也是這個模樣,搞得光頭三杯高粱白酒后,就想論證書如其人的準確度和酒精度到底哪個更高。

    那天進了晉面香,柜臺后坐著一個小平頭,手捧一本《唐詩三百首》點頭打盹,不愧為資深的詩歌愛好者,在夢中還不忘向古人致敬。

    倆人尋一個角落坐下,叫了一碟牛家豆腐干,一碟老陳醋泡花生米,一瓶蛇城高粱白酒,兩個口杯,兩碗刀削面。一口菜,一口酒,一對一地喝起來。

    一瓶喝完,長發驚叫,哥們,海量??!

    馬尾辮說,不服?咱一人再來一瓶。

    長發說,誰怕誰呀!

    兩瓶再干完,小平頭的小眼從《唐詩三百首》里拔出來,對他們說酒沒了。

    長發指指柜子里問,這是啥?

    小平頭說留給明天的,然后又把頭埋進《唐詩三百首》里。

    馬尾辮交錢走人,長發從小平頭手中要回錢說,她的錢是自個畫的,我的錢才是銀行印的。過了十多天,長發突然想起那晚晉面香的小平頭沒給他們上刀削面。

    出了晉面香,回到南宮用鐵絲圍起的停車場,找不見管停車場的對眼大娘。

    馬尾辮掏出鑰匙開鎖,半天找不著鎖眼。

    長發笑她白長了一雙大眼,要過鑰匙來自己開。

    開了好一會兒,他對馬尾辮說,你的車鎖沒眼。

    馬尾辮說,你的車鎖才沒眼呢。

    這時過來倆警察,以為他們是小偷,馬尾辮說我不是小偷,長發說我偷我的自行車還不行?警察用目光審問他們,馬尾辮把鑰匙扔給警察。警察把鑰匙插鎖眼,輕輕一扭,“叭”,鎖開了。警察也幫長發開了車鎖,然后說小屁孩沒酒量,以后黑天半夜的就別逞能。

    長發送馬尾辮回家,路過柳巷北口時,又見那棵1300歲的老唐槐,倆人比賽看誰先騎上去。

    第二天, 馬尾辮打電話給長發,我的自行車呢?

    第三天, 長發說,我的自行車也想不起撂哪了。

    眨眼又過三年,還是鐵匠巷,晉面香的木牌匾換成了不銹鋼的,金光燦燦。光頭覺得雖然三個字還是一如既往地繼續著書如其人的拙、丑、支離、直率,卻沒有木牌匾散逸出的人間煙火包漿氣息。

    照舊一碟牛家豆腐干,一碟老陳醋泡花生米,一瓶蛇城高粱白酒,兩只口杯,一股腦兒擺上桌來。

    馬尾辮還是馬尾辮,還坐老位子。她的對面是光頭。

    馬尾辮的臉平靜得像一塊冰,她告訴光頭,她和她父母商議了一夜,確定了從政目標。說她出生官宦之家,別無選擇,唯有報北大政治系。

    光頭是剃了長發成了光頭的,臉陰得能擰下雨來。他死盯著馬尾辮,喉結失去節奏地上下滑動。他說為了三福堂牛家豆腐,他想了三個晚上,決定接受家里的建議,把志愿由北大政治系改為山西農業大學。身為豆腐世家的后代,有責任,有義務,不能讓300多年的三福堂在我手里斷了香火。

    馬尾辮說,從此后,我從政,你經商,咱倆是兩股道上的車。

    光頭說,不就是你爸成天掛在嘴上的當官不發財,發財不當官嘛。

    馬尾辮說,咱一別兩寬。

    光頭說,沒門??茖W說,幾萬里外還糾纏呢。

    光頭自知嘴皮子功夫不是馬尾辮的對手,便用石頭剪子布來決定。

    馬尾辮自信能贏,出手果斷利索。

    光頭想贏也想輸,手就猶豫了。腦子里想著剪子,手出去卻成了石頭,心想這把來個布,打出去卻是剪子。想不輸都難。

    三局兩勝后,光頭嘴上不服,要再來一次,馬尾辮說一百次你也輸。

    結果四比一。

    那晚一瓶酒剛見底,馬尾辮就把酒杯倒扣了。光頭要一人再來一瓶,馬尾辮直搖頭。光頭說以后再沒機會喝酒了,求馬尾辮倆人再來一瓶。

    馬尾辮想了想說,你喝酒,我喝醋。

    光頭嘴張得能塞進去十個嵐縣土豆。

    那晚,一直喝到店里只剩下他們倆人。

    光頭說最后一杯,給倆人各倒一杯酒。

    馬尾辮給自己倒了一碗醋,把兩杯酒合成一碗。

    咣地一口悶。

    出了晉面香,各走東西。

    快到鐵匠巷口時,光頭扭回身來,那首熟悉的歌聲撞到了他的臉上。直到今天,當年疼到心尖的碎片仍能撿起來……

    當馬尾辮又出現在鐵匠巷,走得像春風的時候,歲月已一晃而過15年。她手上的手提袋咣當咣當地響,那是兩瓶1990年產的蛇城高粱白酒在冒泡泡。這是她爸的寶貝,當年身為市委書記的爸一直喝著和蛇城老百姓一樣的一塊五毛錢的酒。那年過春節,她看著爸的酒,想起寸頭來,便拿兩瓶鎖進柜子里,想等到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開瓶。

    今天,光頭折騰了6年的三百畝豆腐產業園用地手續在她這個縣長暗助下終于落袋,三福堂和牛家豆腐從此要再上一個臺階,G縣的城鎮就業率因之將增添0.017個百分點,GDP因之增長0.03個百分點。馬尾辮的腦際蕩起如期珠玉落盤的琴聲,整個人都想嗨起來。她推掉一切應酬,向侯書記請了個假,從司機手里要過車鑰匙,從G縣回市區。

    翻箱倒柜半小時,尋不見當年那把銅質小鑰匙,好不容易在那張舞臺照相框的背板里找見了,小鑰匙卻和相片成了一家人,死活分不開。她端看著舞臺照,眼眶發熱。當年為了演唱好《馬兒啊,你慢些走》,十三歲的她背上背包,利用暑假,先坐火車,再坐汽車,又坐牛車,還騎馬,最后步行十多里,獨自跑到內蒙大青山的騎兵部隊,學馬玉濤養了一個月的馬。

    由于自己的天賦,加上文化宮老師用心施教,很短時間內,她就摸進馬氏唱法的精髓門。她準確把握住了這首歌曲各部分在速度、風格、情緒方面的些微迥異,又近水樓臺先得月地糅合晉劇名家丁果仙唱腔的敘事風格,把歌曲演繹得自然大方又充滿活力。歌曲的第一句,她用自豪歡快的感情和拖腔,唱得高亢奔放,激越跌宕。從“沒見過青山滴翠美如畫”開始,她運用抒情敘事的風格,把一連六個“沒見過”的排比句和祖國江山的壯麗景色融為一體,唱得觀眾如癡如醉。這首歌成了她的保留節目,走到哪唱到哪紅到哪。年初當選縣長,在人大代表們的熱烈掌聲中,她又一展歌喉,稍有遺憾的是沒有如期伴奏。

    看著舞臺照上滿滿膠原蛋白的自己和肩并肩的寸頭,馬尾辮情不自禁地哼唱起來。她盯著相框和鑰匙的結合處看了一會兒,把相框反扣到桌子上,給鑰匙上吐了兩口唾沫,用食指引導唾沫順著鑰匙牙流下去,在相片處滲透。三分鐘后,她用美工刀成功將這對連體物分開。拿銅質小鑰匙開鎖,開著開著歌聲斷了。

    她看著一點不給情面銹跡斑斑的三環鎖,想起情竇初開那年在南宮停車場拿著鑰匙找不到鎖眼的窘相,傻笑了一會兒,從工具箱里掂起一把錘子,看準三環鎖“咣”地一聲,鎖子沒砸開,搭扣倒先斷了。她掏出30年的兩瓶高粱白酒,寶貝似的撫摸著。簡約的瓶貼,螺旋的鋁蓋,金波玉液,清澈干凈。她到廚房尋一個紙質手提袋裝好,出門打的,在鐵匠巷口下車。

    遠遠就看見“晉面香”三個字在室外全彩LED屏上閃爍,熟悉的傅山體和沉浸式體驗讓她腳下的風就急了些。

    突然風收住了腳步。

    從窗外能看到里面那張熟悉的小桌,桌上擺著一碟牛家豆腐干,一碟老陳醋泡花生米,一瓶和她手提袋里一樣的寶貝,還有兩個口杯。

    那個熟悉的光頭坐在老位子上,他對面的位置空著。

    他的目光守在門口,指尖在桌面上有節奏地舞蹈。

    如期的琴聲高山流水般向馬尾辮傾瀉來。

    她整個人不由自主地跟著旋律起飛,精神玫瑰在心靈深處鏗鏘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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