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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代人》2022年第3期|傅菲:月照深山(外一篇)
    來源:《當代人》2022年第3期 | 傅菲  2022年03月29日08:50

    月照深山

    庚子年11月1日下午,我陪散文家江子、鄭驍鋒兩位大兄去鉛山稼軒鄉陽原山憑吊辛棄疾,又去分水關看閩贛邊界。晚間在武夷山鎮吃飯。出餐館,我陪驍鋒去民宿賓館。他喝得有些多,腳步踉蹌。我架住他肩膀沿河邊走。走了幾分鐘,驍鋒說:我在路邊坐坐,恢復一下。他抱著頭坐,我扶著欄桿看河水。

    河叫車盤河,是鉛河的上游,源頭來自仙山嶺。河的兩岸修筑了河堤,河面約二十米寬,河水激蕩。月光也激蕩。我仰頭遙望月亮。在城市生活久了,我常常忘記頭頂上還有月亮。

    月出東山。月是圓月。我查看了一下日歷,是農歷十六,怪不得月如圓鏡。但月并不明亮,被云層遮擋了。云層是散開的,像漂在海面的棉花團。月亮有時被云完全罩住,有時亮光四射。但即使被云罩住了,也透出晶白之光。

    遠山之巔,月在漾動。天氣陰冷,峰轉星移。高入云天的峰巒有七八個,呈尖塔狀。最高一座峰是七星山山系的斗笠峰,像一頂尖帽斗笠戴在峰巒上。作為武夷山山脈的北部余脈,黃崗山之東北的連綿群山,是華東最雄偉恢弘的群山,沒有之一。分水關是閩贛咽喉,是古代進入閩北的唯一通道,乃萬里茶道起始之地之一。關南為閩,關北為贛。關口設在仙山嶺與七星山之間的隘口,以東為七星山,以南為仙山嶺。

    在車盤河畔,可以遠眺七星山和仙山嶺諸峰。月色稀淡,山黧黑而深邃。山在沉睡。

    驍鋒坐了十余分鐘,酒醒得差不多了。我們一起去酒店。酒店主人盛情,泡了茶。丁智兄陪江子、驍鋒及他的兩位兄長王劍峰、周振仁飲茶。在茶室,我坐了一會兒,一個人來到河畔。

    我眺望遠山。其實遠山很空,什么也看不清,黑黢黢,輪廓倒是分明,如一張記憶中的臉。我越來越喜歡沉默。喜歡沉默的人適合凝視遠山,彼此不語。

    武夷山鎮是群山環抱的小鎮,坐落在仙山嶺腳下。我數十次造訪小鎮及周邊群山,但夜宿,還是第一次。2016年夏季,我和丁智、張麗琴陪馬敘、黑陶、耿立大兄,走的也是今日之線路,上陽原山憑吊、走江南古鎮石塘、登分水關。

    在河口鎮吃了午飯,去稼軒墓。辛棄疾在宋淳熙八年(公元1181年)冬,42歲時,歸居上饒,筑屋舍帶湖,公元1196年,帶湖莊園失火,移居鉛山,在鉛河邊的五堡洲,筑園,瓜山下,結茅屋兩間,引瓢泉煮茶。1207年秋,辛棄疾身染重病,臥床不起,農歷九月初十,溘然離世,葬于陽原山,時年68歲。從盧家村進去,山巒如帷,山岡如門,有石步道入山坳。稼軒墓在一片油茶林里。我們采野菊,作揖。耿立和黑陶背誦:“郁孤臺下清江水,中間多少行人淚。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山。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聞鷓鴣?!蹦诡^開了一支藍紫的迎春和一串淡色芫花,墓前擺了很多鮮花和水果。我站在墓前的臺階上,有些恍惚——汪峰似乎站在身邊,胡茬長長的,戴一副眼鏡,清瘦的臉有些剛硬,渾渾的,酒意深切。汪峰是我三十年好友,是江西當下最優秀的詩人之一,曾在永平銅礦做礦工,十余年前去了四川大涼山工作。此刻,我沒聽到鷓鴣,見短尾雉在油茶林嬉戲,嗛嗛地叫。我叨念了一句“可憐無數山”,心里有了很多的悲楚。

    分水關下來,天色已晚。丁智安排我們到一個棄用的隧道吃晚飯。隧道有六公里長,水泥澆筑。陰氣濃烈。桌上的人個個打了雞血似的,很是興奮,菜也不知道下筷子,一杯一杯地喝酒。大家開始輪流唱歌。我說了很多在鉛山的青春往事。每一段往事都與愛情、詩歌、遠方相關。我說,沒有一個地方可以和鉛山一樣,存放了我那么多在大地漫游的青春。我大聲朗誦汪峰的《梅》。我們的歌聲在隧道里,像突然而至的洪水,在密閉的空間里洶涌,給我淹沒感。這些年,我去了那么多地方,遇到了那么多人,大部分的人遇到了便在我心里死去,而一直活在心里的人,和我一起感懷悲戚。在高山之巔,在陰涼的隧道里,我所想到的人都是我愛的人,都是我感受溫暖給予溫暖的人,體溫會在某一瞬間融合,鐵和鐵一樣鑄造在一起。張麗琴唱《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歌完了,不喝酒的王俊開懷暢飲。我朗誦自己的《臉》:“多少年后,你已經不在人世,假如我還活著,我要去你生活過的院子里,探尋你停留的影跡,在樹下,在搖椅上,在衣柜前,在書架邊,我會久久佇立,感受你當年的氣息……”

    晚餐結束,出了隧道,我們返城。我對黑陶說,我其實不想來分水關,我忍不住悲傷,我的故人在這里走了,再也不回來。我說著說著,雙肩控制不住地顫抖,眼球痙攣,號啕慟哭。

    與江子諸兄品茶至夜深。眾人略感疲乏,回房休息。我洗漱之后,卻困意全無,披上衣服,再次來到河邊。河畔已無人跡,路燈也熄了。河水更白,水聲也更悅耳。云散了,月亮露出了胖胖的圓臉。星光卻淡,隱隱而現。

    月照之下,遠山迷蒙神秘。月亮那么小,卻可以照人間。分水關以北,在我青年時期,確實來得非常多。那個時候,有一幫人走山訪水。汪峰、丁智、傅金發、張麗琴等,都是山水之客。在綿亙的群山之中,有氣勢磅礴的桐木關大峽谷。

    2008年5月,暴雨綿綿之下,我陪北京、廣州、南京等地作家第一次去了黃崗山峰頂和擂鼓嶺。暴風猛烈,我們站在峰頂,草甸浮蕩草浪。暴風吹得我站立不穩,搖搖晃晃。我們只得蹲在巖石底下,躲避暴風。風摩擦風的聲音,風摩擦巖石的聲音,嗚嗚叫。叫聲如狼號。我看到母狗獾帶著七只小狗獾,慢吞吞地徜徉在茂密的草甸。暴風刮了十幾分鐘,暴雨來了。雨珠如豆。雨如一支支急射的箭,箭頭沒入巖石。巖石是紅巖,體積龐大。在上個世紀五十年代,巖石被人挖出立方體石室,可居人。我們挨著身子,擠在石室避雨。在氣候坐標上,黃崗山是氣候分水嶺。黃崗山以南為亞熱帶海洋性季風氣候,有霜期短甚至沒有,雨量充沛,夏秋燥熱;以北是亞熱帶季風濕潤性氣候,四季分明,夏季高溫多雨,冬季溫暖濕潤。武夷山山脈的北部余脈阻隔了臺風,氣候發生了變化。余脈的南部山坡與北部山坡,在植物分布帶上也顯著不同。北部多高大喬木,南部多灌木;北部多闊葉林針葉林,南部多混交林多毛竹。

    我們去擂鼓嶺時,也是暴雨。我們走不了原始森林,在農家小院度過漫長的上午。這是我唯一一次去擂鼓嶺。當時,很想去看望當地的胡平波老師。我不認識他。

    1999年,我編報紙副刊。在一次詩會參選稿件中,看到了“胡平波”,聯系地址是×鎮×小學。他參選詩歌寫得很出眾。我打電話給汪峰,說,擂鼓嶺有個寫詩的,很優秀,你找適合的時間,去看看他。汪峰那幾年愛騎自行車,在鉛山境內,晃來晃去,寄情于山水。胡平波寫作量非常大,才華超拔。鉛山的朋友告訴我,胡平波離開教師崗位,在深山一間打鐵鋪打鐵。我很驚訝?!按蜩F”和“打鐵鋪”是詩人們鐘愛的詩歌現場和喻體。在現實生活,這種身份的轉換,令我吃驚。我在網上還看過他打鐵的照片,絡腮胡,穿一件長布大褂,掄起大鐵錘,鐵砧火星四濺。

    事過經年,有幾人還記得那個打鐵鋪里的人呢?

    冷月沉寂,冬蟲不吟。遠山越發明朗,山峰墨青。清輝從蒼穹透射下來,給人群山沉沒海底之感。天空像個井圈,群山是井底的落石,月亮是那個少了好幾圈的井蓋,蓋不住了,落進了井水。

    沒有隱去的星辰,寥落,純粹,巋然不動。星星布在天上的陣勢,每一天都不一樣,如地下鐵流動的人群。作為個體的星辰,在肉眼里,占據的星位是恒定的。

    月照之下,山那么空,那么沉默。萬物如謎。

    樹冠之上是海

    暮色在16:50開始垂降。暮色不知是從哪兒垂降下來的。黃家尖的山峰上,仍是橘黃色,陽光有些粉油。山梁上的竹林浸染在夕光之中。山影覆蓋的山壟,有蒙蒙的灰色?;疑怯兄亓康念伾?,壓在樹梢上,壓在草葉上,山壟變得有些彎曲。

    黑母狗站在窗戶下,伸長了脖子,望著皂角樹。三只狗崽支起前身,躲在母狗腹下吮吸奶水。母狗的脖子上,拴著一條白色金屬鏈,它扭動一下脖子,鏈桑啷桑啷作響。狗崽滾胖,母狗卻瘦骨如柴。半月前,母狗生下七只狗崽,陳馮春知道母狗奶不活這么多狗崽,他提一個竹籃,隨手抱走四只,拎到山下人家。抱走的四只狗崽,還沒開叫,眼睛還沒睜開。萬濤問陳馮春,后來,那四只怎么樣了呢?我說,這就是命運,與人一樣。母狗的眼睛烏溜溜,透出深灰色的光。這是遠山的顏色。遠山浮著一層煙靄一樣的霧氣。由南而北的峽谷,鎖住了群山。交錯的山壟沉在夕暉之下。

    晚風從山梁而下,蓋竹洋涌起了寒意。我找出毛衣穿上身。陳馮春的愛人在燒菜。屋內已漆黑,只有廳堂還殘留著薄薄的天光。因為這里不通電,只有在灶膛可以看見非自然光。我進去燒灶膛,添木柴。木柴是竹片。我劈開干燥的長竹筒,把竹片扠進灶膛,火一下子揚起來。我對陳家大嫂說,可以點蠟燭了。陳家大嫂喊,馮春,太陽能燈可以點起來了。

    院子里的三桿太陽能燈,亮起來了。燈光有些慘白,很淡,甚至還看不見射出來的燈光,只有燈罩周圍吸著一團毛絨絨的白光。三盞燈,看起來,像三朵白棉花。廚房的太陽能燈掛在墻壁上,掛得有些歪斜,光也歪斜,照不進鍋里。

    “菜上桌了,大家吃飯了?!蔽疫汉攘艘宦?。

    廳堂全黑了。屋外的燈,只照得到門檻。陳馮春從廚房拉出燈,掛在柱子的鐵釘上。燈還沒亮出瓦數應有的亮度,撲在柱子上,如一只發出熒光的白鼠。我們圍著簡樸的八仙桌,一餐飯很快吃完。吃完了,大家仍然圍在桌邊。因為一個屋子里,只有廳堂有燈光。山野清靜了,竹雞的叫聲顯得更悠遠嘹亮。南邊的混雜林里有兩只竹雞在叫“噓咭咭,噓咭咭”。早上,竹雞也叫得早,天剛剛開亮,它們就亮開了嗓子。竹雞一窩窩生活在一起,少則三五只,多則幾十只。一窩竹雞盤踞在一個林子里,一起外出覓食,成群結隊。

    我凝視著柱子上的燈。我長久地凝視。事實上,我并不懼怕黑。但我渴望滿屋子蕩漾著燈光。那樣,我會有一種被溫暖包圍的感覺,不會有懸空感。深度的黑暗,讓人懸空,如漂浮在水流上。燈光散發天然的母性。詩人鄭渭波寫過這樣的詩句:升起一盞燈,我不再渴求光明。詩人在黑暗中住得太久了。在黑暗中久住的人,生活形如地窖。燈慢慢亮開,如曇花在盎然怒放。我在城市生活得太久了,沒有哪個夜晚離開過燈光。在燈下,喝茶、翻書、上網,即使是散步,也在燈光明亮的人行道或者公園里。燈光是我們親密無間的伙伴。我們從沒在意過燈光。燈是那么普通,一個玻璃外殼,里面彎著幾根細鎢絲,鎢絲發熱,光散了出來。燈是屋子的心臟。

    閑談了一會兒,萬濤回房間睡覺了。我看了一下時間,才18:50。我們同睡一個房間,他睡帳篷,我睡旅行床。旅行床是折疊床架支起的布墊,睡起來往下凹陷,不好轉身,頭也往下垂。陳馮春拎了一個應急燈,豎在舊沙發靠背上。我晃晃拇指大的手電,說,有手電。萬濤打開充電寶臺燈,閱讀2020年6期《天涯》雜志。在高海拔的空心村,有人閱讀《天涯》,這個人無疑太奢侈了,內心高貴。我把臺燈關了,說,電很寶貴,留著充手機吧。我鋪好床,卻不想睡。我站在院子邊的籬笆下,仰頭望星空。

    四野清朗,山影黑魆魆,山坳中的梯田卻明凈,也愈加開闊。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鳥,在“鈴鈴鈴”地叫。田邊有兩棵喜樹,長在田埂下的一塊草地里,樹蓬勃青綠。叫聲就是從喜樹發出來的。鳥的體型可能較小,因為鳴叫聲既輕盈又悅耳,像一對風鈴被風徐徐吹動。星空似乎很低矮,如藍手帕蓋在山頂。

    星星如一只只螢火蟲,在天際發亮。光越來越亮,亮出水晶體的白色。月亮還沒出來,即使要出來,也要等到凌晨,月也是殘月。農歷月末,月亮藏在一個深不可測的水潭里,還無人把它撈出來,也沒有鯉魚把它銜來。螢火蟲越來越密集,從蔚藍水幕爆出來。水幕如一個蒸鍋玻璃蓋,火在蒸鍋下噗呲噗呲地燒,水慢慢變熱,蒸汽凝結在鍋蓋上,凝成水珠。水沸騰,水珠密密麻麻,一滴一滴落回蒸鍋里。玻璃鍋蓋上的水珠,透明、純潔、樸素。星星就是水幕中的水珠。如果我把手捂在鍋蓋上,手會很快發熱,熱量沿著我的毛細血管網,進入筋脈,傳遍全身。如果我伸出手,可以掬滿手的星星,我也會全身燥熱??尚枪庹障聛?,冷冷的,霜一樣降下來。我把火盆端到院子,依偎著火。炭火微弱的紅光撲在臉上,有熱淚滑落之感。

    皂角樹高大,樹腰之下,爬滿了藤條。皂角樹是落葉喬木,在晚秋,它太空落了,只適合掛星星。星星在光溜溜的樹梢上,亮晃晃。兩棵銀杏樹發出簌簌之聲,葉子紛落。

    有些冷,我坐不住。我躺在床上,聽萬濤節奏有致的鼾聲?!霸趺催@樣安靜呢?什么聲音也沒有?!比f濤說。他并沒熟睡。我說,夜聲是很難察覺的,到戶外就可以聽見。

    迷迷糊糊地,我們都入睡了。我們暫時忘記了這里是茫茫大山。

    “你聽到叫聲了嗎?這是什么聲音?”萬濤坐了起來。我說,沒聽到,我正在做夢,夢見一個高高的山崖,我墜了下去,一只鳥飛來,把我馱走了。我穿起了衣服,打開略顯破舊的木板門,一陣冷風涌了進來,隨風一起涌進來的還有星光。我裹緊了衣服,站在屋檐下。我看了看時間,是凌晨2:10。

    星星大朵大朵地開在蒼穹的崖壁上。那是一些白燦燦的毛絨絨的花,歌謠一般的花。我知道,那是一群天鵝,飛往天庭,越飛越遠,影跡杳杳,留下一粒發光的背影,但不會徹底離我而去。南邊山梁下的山谷,發出了“噢哦、噢哦”的聲音。聲音很震人,清脆柔和,有一股爆發力。我對萬濤說,這是山麂在叫。山麂四季都會求偶,有胎不離身之說。山麂生了仔仔,很快會求偶。山麂的覓食范圍一般在六平方公里以內,可雄麂在求偶期,會去三十公里外會“情人”。雄麂發出的求偶聲,可傳三公里之外。這是一個叫駝子的獵人告訴我的。

    “要不要去田壟看看?那里肯定有野兔在吃草籽?!比f濤說。

    “這一帶,野雞非常多,說不定野雞藏在田里?!?/p>

    我們打起了小手電,欲起身去田壟,忍了忍,還是沒去——露水太重了。地上濕濕的,屋檐臺階濕濕的,我的額頭濕濕的。露水不知不覺濕透了草木。我摸摸竹籬笆上的竹竿,水吧嗒吧嗒落下來。露水在凝結時,順帶把星光也凝結了。每一滴露水,都閃爍著光。聚集又分散的星星,像凍在高空的雪花。

    “月圓之夜,在蓋竹洋看星空,可能會更美?!蔽艺f。萬濤不說話,仰著頭看天空。

    “月太明了,星光會弱一些?!蔽易猿白源?。

    我站在皂角樹下,望望四野,素美而清冷。四野都是樹冠。山是樹冠堆疊的地方。樹冠遮蔽了龐大的山體。比山體更壯闊的,是樹冠。上午走山谷,我和萬濤從古道而下,穿過一片蘆葦茂密的山地,下到了山塢。這是一個極少有人深入的山塢。溪澗湍急。我們很難看到大塊的天空——樹冠屏蔽了陽光。我們走走停停。楓樹,栲樹,冬青,鵝掌楸,苦櫧,水杉,杉松,大葉櫟……它們都有著高大的樹冠,或如圓蓋或如卷席或如草垛或如陽傘。星夜之下,樹冠支撐起了大地的高度。

    夜寒。我們又繼續睡??晌以趺匆踩胨涣?。我眼睜睜地看著木窗。木窗半開,風冷撲撲。也可能是沉默的群星,在不停地喚人。山中冷夜,我們是可以聽見星星的呼喊聲。聲聲慢的呼喊聲。溪水般的呼喊聲。星星是一群白鷺,在樹冠夜宿。樹冠是它的帳篷。天亮了,它們悄然離去,隨夜色離去。它們在離去時有著長調式的鳴啼。在夜宿時,它們以風發聲,以樹葉發聲。

    凌晨5:15,我起床了。睜著眼睡覺,比夢魘還讓人難熬。我倒了一杯熱水,抱在手上。天深灰色。天光一絲絲滲出來。遠山朦朦朧朧?!袄だだぁ?,一只鳥在澗邊楓樹上叫。我不知道是什么鳥,它的叫聲像敲鈸。鳥鳴聲驚散了群星。星星藏在深海萬米之下的海底,水光漾了出來。落下的星星不是消亡,而是退隱。星星不會死亡。在亙古的大海中,一顆星星就是一座島嶼。島嶼不會沉沒,而是不露崢嶸。失散的人在島嶼上重逢。以露水為馬,馱著星星,穿過了長夜。

    與露水相遇的人,也與星星相遇,追隨大海,浪來濤去。

    傅菲,江西上饒人,專注于鄉村和自然領域的散文寫作,出版散文集《深山已晚》《風過溪野》《元燈長歌》等20余部,曾獲三毛散文獎、百花文學獎、儲吉旺文學獎、江西省文學藝術獎及多家刊物年度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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