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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涯》2022年第2期|朱秀海:深夜長談
    來源:?《天涯》2022年第2期 | 朱秀海  2022年03月29日08:32

    “你好哇?!?/p>

    “您好。請坐?!?/p>

    “真沒想到你還在等我。這么晚了……真不好意思,說好了十點鐘來,可現在你看,都凌晨一點了。也許我的表壞了?”

    “您的表沒壞,就是凌晨一點?!?/p>

    “哈哈,是我失約,一直到這個點兒。你居然還在等?!?/p>

    “知道為什么嗎?”

    “這可撓到我的癢癢了……我這個人最想知道這種事了。也許有趣?!?/p>

    “你故意的?!?/p>

    “啊,這樣啊?!?/p>

    “因為這個,我覺得我應當等?!?/p>

    “對不起……可我一開頭真不想這樣。你眼下也算是有名氣,不,相當有名氣了,是什么什么專家,來找你看門診的人每天從早到晚烏泱烏泱的。聽說你還把你看過的病人身上發生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事寫成了書。你不會是個作家吧?”

    “我是個作家。不過這不影響我的職業?!?/p>

    “但我還是不能這么輕易地就相信你。在我向你講出我的故事之前,我希望你也能向我講一個你自己的故事。不是一般的家長里短的故事喲,是那種只屬于你一個人的隱私,對最親的人也沒有講過的那一種?!?/p>

    “喔……可以。不過你是我執業以來第一個提出這種要求的門診病人?!?/p>

    “我不是病人,我就是想找個人傾吐一下我的故事,而你恰恰被我這個從天而降的大蛋糕給砸中了?!?/p>

    “我能知道我這么幸運的理由嗎?”

    “這個……當然可以。但我不知道一開頭該怎么說。我不像你們心理醫生,個個伶牙俐齒,死人都能說活過來。當然,我也不是特拙嘴笨腮的那種。我只是有時候不知道該怎么用語言準確地表達我的意思,這會時不時地讓我在你這種所謂專業人士面前突然生出一點自卑。對,一點點?!?/p>

    “我現在就可以明確地將我對你的第一個判斷告訴你。你完全不是個自卑的人,無論在我這個所謂‘專業人士’還是在你每天面對的形形色色的人類面前都不是?!?/p>

    “哈哈。你這么夸獎我,我很高興。還有些事要請你原諒。我掛號時用的是假身份證,所以你現在只能知道我的假名。我在這樣又刮風又下雨的深夜來見你,為了安全我還裹了一身黑衣,用大口罩蒙臉,只露出兩個眼洞,像個半夜打劫的強盜。你沒有心理準備吧?但我這樣做是有原因的?!?/p>

    “作為資歷不算短的開業心理醫生,我的病人把自己打扮成什么樣子來見我,早已不會令我吃驚了……你恐怕聽懂我的意思了?!?/p>

    “因為你久經戰陣,什么病人都見過,又是心理醫生,而且是名醫,你不在乎我穿成這樣,而且專門找了這么個時間點來見你……你是這個意思嗎?可我剛才說過了我不是病人……不過我在這么深的黑夜里來見你不是為了就這種小事和你爭論。但我真的不是病人?!?/p>

    “好吧,我接受不在這一點上爭論的提議。說你來的目的,你希望在我這里得到什么樣的幫助?”

    “我從天黑坐等到這么晚才來見你,出于什么原因剛才大致上說過了。我想對你講我的故事,不是為了得到你的幫助?!?/p>

    “是嘛……不過我還是要提醒您,我是職業心理醫生,無論你等到多晚才來,打算對我說些什么,都要按鐘點收費。包括剛才你讓我空等的三小時十二分鐘?!?/p>

    “醫生,你還……好吧,誰讓我從廣告上認定了你呢。那些廣告真討厭,它無所不在,無孔不入。你知道我是在哪里看到你名字的嗎?在一家醫院的候診室里。我本來和它沒關系,可是你有時候也難免會陰差陽錯地出現在那種地方,無聊又必須等,隨手打開一本供人隨便閱讀的雜志就看到你:穿名牌西裝,打名牌領帶,一臉正氣……我一看就知道這人和我一樣,是個騙子。不,有罪?!?/p>

    “有罪?”

    “眼下我跟你說任何話都要付錢,你跟我講話也要我付錢,對不對?如果是這樣我就得長話短說。我心疼自己的錢?!?/p>

    “不讓我先講一段自己的隱私了?連最親的人也沒聽到過的!”

    “不要我付費你就講,要我付費就免了。我要充分利用我的錢買來的時間講我自己的故事。我真是瘋了。不過既然來了,既然已經要掏錢請人聽我的故事了,那我也不能退縮了。哦,聽好了,我現在就開始,不想浪費時間。過程中除非得到我的允許和暗示,你一句話都不要說。你主動說話我不會付費的,我有秒表,我會掐表算出你的插話占走了我多少時間?!?/p>

    “……”

    “我是一個……算了,為了節省時間我不會從我的童年說起,總之你從一開始就把我看成是一個和你的童年、少年、青年時期的經歷大致相同的人好了。我直接從大學畢業說起,學的是酒店管理,很快就入職,很快就跳槽,一年后又一次跳槽到了一家知名的國際酒店集團,不到一年就因為和老板女兒的婚姻成了本市一家極有名的五星級酒店的總經理。聽好了,可不是在大堂里站著迎來送往,等著侍候客人的經理,我是執掌當時在本城僅有的一家擁有總統套間、可以接待外國元首的大酒店的CEO。因為我老婆是獨生女,所以我的員工基本上都把我看成是這家酒店的老板本人。我自己也有這種感覺。反正我岳父的國際酒店集團規模極大,酒店眾多,遍布全球,平常也顧不上這么一家最早在國內建成開業并在眼下說起來已經有點老舊的酒店。我和他的關系并不好,所以我猜測他是出于能不見我就不見我的原因,任我實際掌控這家酒店并且在CEO的位置上為所欲為。我當然也樂得他這樣做。那老頭兒給我這個位置時對我的唯一要求,也是我做他的女婿的唯一底線是不能背叛他的寶貝女兒。一旦發生這種事情,哪怕只是緋聞,甚至是一點風言風語,傳到他耳朵里,我相信他問都不問一聲是真是假就會立馬讓他手下那群人直接將我掃地出門。那時別說鋪蓋卷了,就連我身上的最后一件襯衫都會被他們扒下來,將我赤條條地扔到馬路上去。

    “這么一說你一定就明白了我的處境。我不敢得罪我妻子,而她從小到大一直像個公主一樣被她的爹媽和身邊一幫馬屁精捧著、哄著、寵著、騙著,這樣一個女人怎么會識得人間煙火?加上前些年普天之下的酒店是什么情景,我不說你也知道。酒精、賭博、混亂的男人和女人,哦,最后是毒品,所有這些我妻子早早地就全歷練過了,十五歲已經在少年戒毒所三進三出,二十歲前和八個港臺以及國外真真假假的花花公子私奔加墮胎了多少次,直到今天對我仍然是個謎。最后,她還被其中一個家伙綁了票,動用了警力才從一座海島上的豬圈里解救出來。為了讓她的人生安定下來,我岳父痛定思痛下決心給她找一個丈夫,不要門當戶對(門當戶對誰要她呀),一個適齡的男子就行,只要她自己愿嫁,對方愿娶,他就舍得拿出一座酒店給那個男子打理。當然,這個男子大體上也是我岳父岳母能看得上的,偶爾必須出現在他們的家庭合照中,人大致上也拿得出手。我妻子只見了我一面就指著我說:‘就是他了!’說實話,這么一塊大餡餅突然砸到腦袋上,我當時就暈了。我是什么人哪?無論出身、家境、學歷、社會背景還是應聘到這家酒店做大堂經理后的業績,甚至包括形象,哪一樁、哪一件也輪不到我來接這個盤??!可命運就以它慣有的任性,在那一年的那一天、那一天的那個時辰、那個時辰的那一刻,意想不到而且蠻不講理地和我站在了一起。當然,也有人反對我和我妻子的婚姻,包括我可憐的父母,早就知道她的事情,聽說要娶她的是他們的兒子,兩位老人當場都要昏過去了。但是我不會聽從他們中任何一個人勸阻的!憑什么呀?我一輩子撞大運的事情可能只有這么一次。你們怎么知道命運這個鬼東西,這次是不是喝醉酒了亂點鴛鴦譜,才讓我有了這么一個機會?你們怎么知道如果我不死死抓住它,一生都有可能乖乖地像個店小二一樣站在大堂里恭恭敬敬地給客人行禮,不管他是不是這個世界上最讓人惡心的垃圾,只要愿意出錢我都要把他侍候得舒舒服服的?為什么你們拼上命也要阻止我向著這個天大的好運撞過去!我難道還不知道她是什么貨色?可那又怎么樣?婚禮儀式前一天,我岳父專門讓他集團辦公室的馬主任找我去見他,時間只有五分鐘,可那短短的五分鐘他有多看不起我呀,從頭到尾就沒有看我一眼,卻一字一句對我講出了他對我的約法幾章,聽得我耳朵嗡嗡響,別的全都沒記住,就記住了那個條款:不能背叛他的女兒,一次也不行。哪怕不是真的,只是一樁沒有實錘的流言,他也會二話不說,讓他手下的七狼八虎剝掉我最后一件襯衫,將我從酒店大門臺階上扔到馬路上去!說完最后這句話,他仍舊沒有看我一眼就讓我離開,那語氣簡直就像是在攆一條令他極端厭惡卻不得不養著的狗!

    “你一定以為婚禮前我妻子會和我單獨見見面,談談愛情什么的,也給我一個解釋,為什么她會讓自己這么一大塊餡餅不前不后、不左不右偏偏砸到我這么個窮小子腦袋上!這樣的事情在西方電影上見過,什么《百萬英鎊》之類的,可是走遍中國有嗎?中國人有一個算一個,骨子里那么勢利,這樣的事情有過嗎?我現在就告訴你,沒有!可因為她和她父親,卻是這樣的人,這不見鬼了嗎?所以,即便是我這樣不管三七二十一都要接住這個盤的人,也想從她嘴里聽出一個究竟,即便是見了鬼了也是一種解釋,只要她愿意說出來我都會信!沒錯!你完全不會想到,沒有!婚禮前夕她一次見面的機會也沒有給過我!換句話說,我要和她結婚了卻沒有見過她一面!從頭到尾,來招呼我的都是我岳父手下那個馬主任,到了日子口兒,他讓一群人像打扮一個稻草人一樣早早地把我從酒店的床上拽起來,弄到一個化妝間里給我洗澡,噴香水,套上新郎的行頭,到了點兒,我就西服革履、油頭粉面地被送進婚禮現場。我暈頭暈腦地登臺,暈頭暈腦地聽人講話,自己也被安排暈頭暈腦地念了馬主任為我寫好、提前塞進西服口袋里的稿子,暈頭暈腦地向我的岳父岳母和我可憐的父母行禮,最后暈頭暈腦地被人扔在一邊,完全沒人管了。這時,我看到了我可憐的父母,他們從大老遠的家鄉來到婚禮現場坐下,直到儀式結束,就沒有一個人過去跟他們說一句話,我岳父岳母對他們更是視若無睹,一次次直接從他們面前走過去,高視闊步,招呼也不打一個,大眼角都不瞥一下。我父親出于禮節主動站起招呼他們也徹底地被我岳父無視。不是我爹要我母親為了我這個兒子硬撐著,她當場就有可能哭昏過去。儀式剛開始,飯也沒吃一口,他們就把兩位老人從他們方才的位置上請走,直接送上火車回老家,飯都沒讓吃一口……這天婚禮上發生的事情我一件一件都記著呢,直到今天。我還會記到永遠,至死都不會忘記,也無法忘記。

    “下面我要跟你講我的洞房之夜?;槎Y儀式結束后就是婚筵,那些衣著光鮮的賓客們一旦進入到觥籌交錯的環節就不再有人理我。我被他們撇在婚禮舞臺一側的角落里。一名婚慶公司的小姑娘可憐我,主動將我引到后來我自己掌控的這家五星級酒店最高層的總統套房,那天它被裝飾成了我和我妻子的洞房。洞房里沒有新娘,什么人也沒有。我一個人坐在那里,從上午直到夜幕降臨,窗外偌大一座城市華燈初上,還是沒有一個人進來關心我一下,問一句我吃過東西沒有。一個也沒有。也不對,是有一個剛被酒店召進來做清潔工的男子誤打誤撞地推開門進來了一下,馬上就知道自己走錯了地方,看我一眼,不知為什么脫口就喊了我一聲‘老板’。我一看他穿的有酒店特色的制服就知道他走錯門了,問他是誰,怎么闖到了這里。他告訴了我他的姓名,對不起,因為這個姓名即使到了今天仍然很敏感,我不能講,以后我就用英文字母B來代表他好了。B告訴我,那天他是第一天上工,因為不熟悉樓層和房間用途推錯了門。他這些話講得戰戰兢兢,說到最后連個對不起也不會講,一聽就知道是從山里來的,還是那種很深的山的山里人,山在更深的山的深處那種山里人,什么也沒見過,什么也沒吃過,到了城里連句話都不會講的那種山里人。我想都沒想就讓他出去,我滿腔怒火無處發泄,當時全都劈頭蓋腦發泄到他身上,他嚇得臉都綠了,兩腿一個勁地哆嗦,兩眼睜到不可能最大的程度,一臉恨不得立馬從我眼前——不,是從這個世界上——完全消失的恐怖表情。我趕走了他才知道自己錯了,我應當打發他下去到酒店廚房給我弄點東西來吃。我當然也可以自己下去找點東西填肚子,可我就是不愿意。我知道,就在這一天從早晨到晚上,酒店上下有多少員工都在笑話我,在他們心里我甘心接手老板聲名狼藉的女兒這件事辦得有多卑賤無恥。我知道我必須扛過這一天和這個夜晚,等明天早上他們看到我時就不再會這樣想了,只要和我妻子在這個酒店內最大、最豪華的套房里度過洞房之夜,明天的我就不是過去任何時候的我了,那時才叫生米煮成熟飯,就連我不惜失去名譽娶了老板女兒這樣一件事,在他們心中也會變成另外一個勵志故事,那些沒有機會被餡餅砸中的男人會清醒過來,明白我付出如此代價后得到了什么,而那些女人會暗中恨自己生下來不是個像我一樣的男人。至少在這家中外聞名的大酒店里,所有的男男女女都會知道我已經成了他們每個人的上司、老板、主人,過去我和他們都一樣,甚至地位還不如他們,可是從明天早上起,我一個眼神兒就能讓他們失去飯碗,他們將為曾在這個令我飽受羞辱的一天嘲笑過我付出長久和慘痛的代價。你會問有多長久和多慘痛?這我可以回答你:長久到他們在這家酒店工作的最后一天,慘痛到他們無論能不能忍受都要忍受。

    “直到凌晨一點……哈,今天我來見你也是凌晨一點……我故意遲到讓你等到這個時刻其實不全是惡作劇,我也想讓你體會一次一個人望眼欲穿地等另外一個人到凌晨一點的滋味……作為新郎,我在洞房里一直等到凌晨一點,不敢自己去睡,無論如何,這個夜晚我都要讓她真正成為我的妻子,這個決心我從答應娶她那一天都下定了,也只有這樣我才能部分地找回我在她、我岳父岳母以及所有正在看我笑話的人面前失掉的做人的尊嚴。是的,當天我就是這么想的,不是做男人的尊嚴,而是做人,做人的尊嚴……夜幕初降時,我重溫了自己的決心,覺得自己什么都想到了,她就是再無恥、再放蕩今晚也逃不過我的手心。但我妻子活著就是要在世間大鬧一場的段位,仍然超出了我的想象……凌晨一點整,我和衣倒在婚床上昏昏然假寐,猛然聽到一聲巨響,‘咚——!’響聲之大,說它是一聲驚雷都不過分,又是在那樣一個萬籟俱寂仿佛整個世界都死去了的時刻,我相信整座二十八層高的酒店所有進入夢鄉的客人都像聽到地震的聲音一樣被驚醒了。我聽到響聲,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人有一半還在夢中,我也就像在夢里一樣看見洞房那兩扇一直關閉著的雕刻精美的西式大門開了,剛才的響動就是那兩扇大門被一種無比巨大的蠻力推開撞到兩邊的家具上發出的轟鳴,真是震耳欲聾,地動山搖。我看到了她,我的妻子,仍舊穿著一身新娘的禮服,不過頭飾什么的全亂套了,一只袖子被齊肩扯掉了,燈光下裸露著雪白的膀子……她早已酩酊大醉,卻又恰巧處在酒醉后精神最亢奮的階段,兩頰緋紅,二眼放光,五官都錯了位……我妻子一邊哈哈大笑一邊腳步踉蹌地闖進房來,剛才那一聲巨響就是她用力推門造就的杰作,但她立馬就像是被撞入她眼簾的什么事物給驚嚇到了!對,好像她在凌晨一點鬧出的驚天巨響被嚇住的不是別人,不是我,而是她自己!不,當時首先被驚嚇到的是我,不是她。我完全清醒了過來,因為我沒喝酒,一滴酒都沒喝到,除了早上胡亂吃了兩口快餐一整天什么也沒吃到,更甭說酒了……可是,我雖然比她更早地清醒過來,但仍然費了很大的力氣,很久的時間,幾乎把腦瓜都想疼了,才明白驚嚇到她的居然是我!我的天哪,她一個喝得醉醺醺而且剛剛還處在瘋狂的興奮中的女人,看到我像看到一個鬼待在她的洞房里一樣,最初一刻完全怔住,臉上原有的亢奮,瘋癲一樣的笑容,緋紅的臉上的表情,一下子全凝固了,就像瞬間來了一場超級霜凍,全都被凍住了……有一忽兒她就死人一樣望著我,望著我,像是在一場夢中,又像是要在她混亂成一團的腦瓜里努力地回憶,這是什么地方,發生了什么事,她在自己的婚床前面看到的這個男人是誰,是人還是鬼……但這短暫的一刻很快過去了,她臉上那些凝固的表情開始像蠟一樣融化,并且活躍起來,眼睛也一點點瞪大——聽好了,我說的是瞪大而不是變得清澈透亮——怒氣迅速代替了原有的一切瘋狂和歡樂,那張原來還算好看的臉變得猙獰而且恐怖……她雙手叉腰,脊背挺直,用一種無比憎惡的表情——那以后我再也沒有在任何別人臉上看到過如此令人害怕的憎惡到極致的表情——看著我,歇斯底里地大叫大嚷道:

    “‘你……什么東西?……哪兒來的?……竟敢……在老娘……的洞房……洞房里……快叫警察!……’

    “‘等等!’我說過,這時我已經完全清醒了,但受到的驚嚇還在,不覺也像她一樣大叫大嚷起來,‘我是你丈夫!……我們今天舉行了婚禮……我就是那個……新郎!’

    “她完全沒有聽懂似的,回頭看了一眼。這時我也看到了,她身后出現一個小白臉……也不是啦,我認得此人,最近一直和我妻子在一起鬼混的一個當地的公子哥兒,一家在全國排第二專門給女人生產衛生巾的公司老板的兒子!……在我和我妻子的新婚之夜,我以為我終于可以和她成為真正的夫妻的夜晚,她居然帶來了她最新的相好!一個和我們的婚姻完全無干的人,一個玩弄女明星玩得全世界都出了名的流氓、壞蛋、惡棍!

    “‘他是誰?’她看著這個壞蛋,問。

    “她這是在向那個壞蛋問我,這一刻我是明白的;可是你知道那個壞蛋當時是怎么回答她的嗎?啊不,他什么都沒說,更沒有因為我的在場,因為他在這么一個對我們夫妻而言極其神圣的夜晚侵入了別人的洞房選擇離開……不,這個壞蛋、出了名的流氓看熱鬧不嫌事大一樣斜靠著一邊的門框站著,一動也不動,只沖著她聳了一聳肩,像是在對她說:

    “‘你應當知道他是誰的,干嗎問我?’

    “你還甭說,我妻子還真因為他這個對眼前的場景不屑一顧的聳肩動作明白過來了——不是一般的明白,而像是真正的明白——我的意思不是說她酒真的醒了,沒有,她仍在沉沉大醉,但有過醉酒史的男女一定都有過下面的經歷或者體驗:醉酒并不妨礙他或她在某一刻突然想起某件已經發生過的事,連同由此形成的某些回憶,我認為我妻子當時發生的就是這種情況……她像是驀然認出了我是誰,為什么凌晨一點會待在她的洞房里……于是我看到了,她臉上的怒容漸漸散去,但是另一種令我更加痛恨、痛恨了一生、永遠也不會原諒的神情,開始在她的臉上和眼神中閃現出來!”

    “那是一種什么樣的神情?——啊,這句話用去的時間不收費!”

    “往輕了說是一種調笑,甚至是某種譏諷和嘲弄;可是往重了說,那就是一種從骨子里就沒把你當人的人才會有的令你徹底無地自容的輕蔑和不恥!她就用這樣一種神情望著我,冷冷地吐出了下面的話——

    “‘出去!’

    “我,一個一整天以無比強大的心力承受著巨大羞辱的人……為了接住做夢也想不到會砸在頭上的大餡餅,自己把臉皮撕下去扔到地上任千萬只腳無情踐踏卻仍舊扛住沒有精神崩潰的人……最要緊的,是我以為無論在這之前蒙受多少屈辱,我都一定會在這個夜晚用成為她的男人的方式得到補償的人……居然在這個時刻到來之際,被她從她的——也是我的——洞房里趕走,把那張我那時仍然認為是‘圣潔’的婚床留給這個蕩婦和她的相好,一個和我同樣穿著一套白色婚禮西服套裝的流氓,我的婚禮成了他的婚禮!我怎么辦?”

    “你離開了?!?/p>

    “你是怎么知道的?”

    “……”

    “對,我選擇了離開。因為……那一刻……她,那個瘋狂的女人,帶著她臉上的神情,嘴里清晰吐出的兩個惡毒到令人顫栗、終生也無法忘記的字眼,讓我瞬間看清了自己在這樁買賣婚姻中的真實身份和處境。我說這是一樁買賣婚姻你懂我的意思嗎?這天婚禮上發生的事,連同當天深夜發生在洞房里的事,以及我對我岳父做出的、我作為丈夫不在和她女兒的婚姻中制造出任何一樁緋聞的承諾,都是我這個買方付出的代價;而他們出售的等價物是我以我妻子丈夫的名義打理這家酒店,做它的實際掌控人。至于這天,我妻子和誰入洞房,之后她和誰度蜜月,長年累月地做事實夫妻或情人,和我這個假新郎和名義上的丈夫一毛錢干系也沒有。

    “啊,我們的婚姻一直維持到了現在。我遵守了我的承諾,無論是當年還是今天——我已經不年輕了,也到了可以說出我的故事的年紀了——仍然沒有在我和我妻子的婚姻中由我這一方制造出一樁緋聞,甚至于連一點和異性存在曖昧關系的風言風語也沒有傳出過。當然,這是不容易的,但我守約的決心更不會動搖,只有這樣我才能守住我的酒店、我的位置、我的收入,守住上天對我的眷顧——我說的是那個當初一下就砸中了我的大餡餅。年輕時當然和現在不同,還是有掙扎,看見年輕漂亮的女性還是有沖動(當然會一次次以發乎情止乎禮的方式打?。?。還有一些女士,不知道我和魔鬼簽了賣身契,每天看著我鮮衣怒馬,出車食魚,主動投懷送抱,不,這樣的女人我不是不敢接受,而是立馬要響起最高等級的警報——誰知道她們是不是我岳父和我妻子為我設的套呢?在我守約的所有時間里,我岳父和我妻子大致上也在守約,可我知道他們并不想一直這樣下去。那場有名無實的婚禮后不久,我就聽到了一個可怕而且基本可信的消息,即無論我岳父岳母還是我妻子都迫不及待地等著我主動提出離婚。他們都認為我和我妻子的婚姻不會持續很久,因為他們認為無論如何作為一個擁有七情六欲的男人,永遠接受這種受辱的而且無性的婚姻是不可能的,而一旦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比方說我一時頭腦發昏落入了某位女士和他們共同設置專以捕獵我為目的陷阱,他們就能以不守約為理由收回這家酒店,像我岳父說過的那樣剝掉我的最后一件襯衫,將我從酒店門前扔出去。但他們恰恰在這一點上錯看了我。我偏偏不是他們認為的那種會輕易落下女性陷阱的男人,既然連新婚之夜讓別人代替我做新郎我都能夠忍受,那在以后漫長的歲月里做一個不被七情六欲困擾的男人,對我來說也就算不上什么爬不上去的山峰。為了徹底讓我岳父岳母和我妻子死了這條心,我也不會什么事也不做,我借用了他們的套索和陷阱,有意在眾人尤其是那些主動撲來的女人眼里撒進一把土,讓她們并通過她們使我的岳父岳母和妻子一點一點地相信了我天生在這方面就有病,不然我就不會當初明知娶的是一個什么樣的女人還會接受她。我的這一著妙棋有可能像一發擊中十環的子彈一樣擊中了我岳父岳母和我妻子的心。我妻子早在她自己的新婚之夜就對她親自挑選的新郎夸口說,她之所以要結一次婚就是為了能夠馬上離婚,給自己貼上一個離婚女士的標簽。不知為什么,無論是她還是她父母以及整個社會都會認為一個離過婚的女人比沒有結過婚的女子可以更方便地擁有更多的性的自由。但她倒霉的是偏偏誤打誤撞地嫁給了我,現在不是我的不妥協而是我的病讓她找不出合適的理由離婚,以便加倍肆無忌憚地和各種男人鬼混和過花天酒地的日子。我岳父失望的則是無法盡快收回這家因為城市的迅速繁榮而贏利越來越豐厚的酒店。雖然他仍是老板,是董事長,但是此前我這個CEO和他有過約定,他每年付給我的報酬是全部贏利的一半。這一半在我這個當過大堂經理的員工看來是天文數字,錢到了這時對我來說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了,最重要的是我每年分到的紅利越多,我知道我岳父受到的傷害就越大,我年終從這家酒店里拿走的每一分錢都成了對日漸蒼老的他的直接傷害。

    “可是也有夜深人靜孤身獨處之時。你明白我到底不是個沒有七情六欲的男人。我常常整夜整夜睡不著,反復思考為了抓牢我以為的這么一塊大餡餅付出的人生代價是否過于昂貴。但是只要東方曙色初現,那個天天都會按時叫醒我的鬧鐘響起來,這樣的一些胡思亂想立馬就會和夜氣一起消散。我已經開始習慣享受這樁買賣帶給我的真金白銀以及新身份和與之相符的虛榮。我成了本市酒店業的名流,因此也成了本市的名流,由于大手筆將錢投入慈善事業,還成了一位在全國也算知名的慈善家。而在更真實的層面,我知道我大筆大筆花掉我岳父和我妻子的錢換來這個名聲,其實是在將我一年三百六十五個日日夜夜無處釋放的欲望轉移到另一個可以讓它換一種馬甲得到釋放的方向上去。你是心理醫生明白這樣一種機制叫作‘代償’。人對異性的欲望歸根結底是一種生命的激情,它原來只有一個出口,現在這個出口被堵塞,但它還可以有另外的出口,你將它從另一個出口釋放出去,雖然不能通過代償機制得到夠分量的滿足,但至少它能轉移你的注意力,不讓你生命的每一天都有一個被魔鬼恣意嘲弄戲耍的夜晚,你甚至可以因你成了那些邊遠山區貧苦人家男女老少眼中的救星,生出自己天生就是一名萬眾仰慕的高尚人士的幻覺。好像也有專門名詞定義這樣的感情變化,好聽的叫作‘升華’,難聽的稱為‘意淫’。但即便是后者,我那無處傾瀉激情的身心也得到了安慰。

    “你聽到這里一定以為我的故事就要結束了。我都將自己的痛苦和無邊無際的屈辱感升華到了一種高尚人士才會到達的精神境界了,痛苦和屈辱本身也得到了代償,慈善家頭銜甚至還讓我獲得了很多人做夢都想不到的人生的激勵——我說的是那種無論你走到哪里都能從那些對你的真實生活一無所知的人對你表現出的發自內心的尊敬。有時候我也會想,有了這種尊敬,我的有缺陷的人生是不是也算是相對圓滿了呢?可你要是真這么想就錯了!不,正是在這樣一個階段,我知道我還是原來的我,在一種似乎因為代償而得到安慰的感覺之下,那汪暗黑的深水里,我在每個白天受到的虛幻的尊敬和每天夜間承受的真實的屈辱是不能相互替代的,它們成了我人生天平的勝負兩端毫不相干的兩件事,每個白晝我在人間受到的尊敬越多,每個夜晚我感受到的屈辱就越深。漸漸地我覺得我已經承受不住它了,天平隨著時光流逝正在傾斜,我開始不由自主地涉入那汪暗黑的深水,那是一汪罪惡之潭。我這么說吧,我成了一名罪人。

    “我又在騙你了。哈哈。其實我在失去了屬于我的洞房之夜的第二天早晨就開始犯罪了。你可以想象,那一夜我孤獨地回到酒店CEO辦公室一側的小臥室里躺下后,剩余的時光是怎樣熬過去的。但這段可怕的時光對我的人生卻又是極重要的。一方面,我這個被侮辱和傷害的男人被巨大的怒火燃燒成了灰燼;另一方面,這個人也在這團將原來的我化為灰燼的大火中涅槃重生。天亮后,我像什么事也沒發生過一樣開始扮演命運讓我在這家酒店里的新角色。我已經擁有了和昨天絕對不可同日而語的強大力量,我說的是權力。我知道只要酒店里還有一個昨天曾看見過我和我妻子婚禮的員工,我在如今已經屬于我的這塊領地上蒙受的屈辱和羞恥就不會結束。于是,從這天早晨上班后起,我便開始解雇他們。有一個寓言是這樣說的,只要狼想吃小羊,理由總是能找到的,要不就是你弄臟了上游的水,要不就是你去年還沒出生就說了我的壞話,等等。首先是酒店管理層,然后是中層,再后來就是普通員工:前臺、財會人員、廚師,直到給我和我妻子以及她自己挑選的新郎裝飾洞房的客房服務人員,乃至于最后一名洗衣女工,我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內全部讓他們離了職,同時在他們空出的職位上聘用新人。過程我就不詳細講了,當然是不愉快的,但對于婚后無時無刻不在感受苦痛的我,這些不愉快反而成了療傷的良藥。我聽著被解雇的人的咆哮、央求和哭訴,看著那些當年暗中嘲笑我的女人們的眼淚,我的心享受到了多大的快樂??!那些女人的哭聲真是天籟之音!

    “原來的員工中還是有一個留了下來。不是我的心不夠狠,或者一時心軟單獨對這個人網開一面。不,是我將他打發走后此人又自己找了回來,不是我一把攔住他都要當場對我跪下了。他說:‘×總,我沒地方去,你還是留下我吧!你可以降我的薪水,我就是只掙比原來少一半的錢也比回老家種山芋掙得多。我閨女需要我這份打工掙的錢才能活下去?!阋欢ㄏ氩坏?,此人就是我的洞房之夜來臨前獨坐婚床鬼都不來一個瞅我一眼時誤打誤撞闖進總統套房看了我一眼并且喊了我一聲‘老板’的清潔工B??吹剿揖拖氲搅宋夷且煌砩系脑庥觥乙恢睕]有對人說過,正是這個不相干的粗笨山里男人當時胡亂喊了那一聲‘老板’,燒滅了我心中騰騰升起的火焰,讓全身積累了巨大憤怒的我如同被人劈頭蓋臉燒了一桶冰水一樣恢復了冷靜?!习濉堑?,只要熬過今天這一夜,明天我就是這家著名五星級酒店的老板,我這幾天尤其是今天忍受了一切的嘲笑、冷眼、屈辱……不就是為了它嗎?與這個稱呼相比,我在世間蒙受的所有的屈辱,包括后來我妻子把我從洞房直接趕走讓別人做了她的新郎都不算什么了。也可以這么說,這個粗笨的山里男人提前喊出的這一聲‘老板’幫我撐過了那如同煉獄般的一夜的考驗,才讓我有了今天。想到這里我的心就軟了,對他說:‘好吧,你愿意留就留下,不過酒店效益不好,你只能拿你原先的一半薪水?!饝?。

    “下面就到我今天要講的我的故事中最精彩的部分了。我發現B其實是個不錯的員工,用優秀形容他都虧欠了他!只說一件事吧:過去酒店往外搬運垃圾的員工有五名,垃圾還常常處理不完,引起客人抱怨,現在只剩下他一個人,全酒店垃圾處理這一塊反倒運轉得更好了。很快,我知道了他無論如何也要留下的原因是他有一個長年患病的女兒,具體什么病我一直沒去搞清楚,憑什么像他這樣一個跟我八竿子打不著的山里粗人的家事我要知道,我只要明白他絕對需要留在城里掙這么一份微薄的薪水他女兒才能活命就夠了。我知道了他的故事后甚至還為自己當初心軟留下了他小小地自鳴得意起來,心想:哪怕是我這樣一個活得毫無尊嚴、無限可憎的人,也是能為世間比我活得更慘的人做一點善事的。啊,哪怕你是一個有罪的人,哪怕他也像我一樣犯過罪(為了給女兒籌錢治病,他在山里盜獵國家保護動物被判過三年有期徒刑)。事實上,我后來決心成為一名慈善家就是因為這個人和我對他發的這一點點善心。我從這個我一眼也不愿意多瞧的粗人身上得到的感激,讓我平生第一次體驗了受人尊敬時自己心中會油然生出的幸福感。做慈善花的是酒店盈利的錢,又可以抵稅,有損失也不大,而且只要賬做得好,在我而言不會有一分錢的損失,至于它們會讓我岳父和我妻子的利益受到損害——那不正是我渴望的嗎?

    “很快,我就明白為什么過去五個清潔工也運不完的垃圾B一個人就能解決的原因了,那是他把白天干不完的活兒放到半夜三更起來干完。除了吃飯睡覺——他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B幾乎無時無刻不在和酒店生產的垃圾作戰,只要他停止工作半小時,這些垃圾就能堆積如山,有時我站在酒店三樓我的辦公室窗前往下看到一直都在工作的他,會生出一種幻覺:這個B就像傳說中的愚公一直在挖山不止,可是比愚公悲慘的是這座垃圾的山像是一只怪物一樣挖了又長,永遠也不會有被徹底搬走的一天似的。這時,我對B生出同情或者是你們這種人常說的一個詞兒——憐憫——了嗎?啊??!假若是你而不是我做那家五星級酒店的老總,手下要管那么多的員工,這些人你一眼看不到就會由乖乖仔變成盜賊——小到毛巾、廁紙,大到酒店里任何一件可以搬動的電器,只要有機會沒有不偷的——你除了對他們生出有一個算一個全部掐死的沖動,還會生出別的念想嗎?不,如果你一定要逼我說出我想對他們做的事,那就是不管有罪無罪、好的壞的一個不落全送去坐牢,讓他們都嘗嘗本市有名的南大獄的窩窩頭的味道!

    “不過你也不要以為我作為酒店的老總,一個小小王國的土皇帝,在和這些人相處時就沒有一絲樂趣。我說過,包括像我這樣一個被所有人暗中都瞧不起的男人在內的任何人,沒有樂趣都是活不下去的,就是真的沒有樂趣我也要去制造。前面已經說過了,我是一個被深度侮辱和傷害的男人,因為我的處境,我不能回頭對仍然執掌著我的生殺大權的岳父和妻子下手,但這不是說我就不能將這種每時每刻都在沸騰的巖漿一樣的報復欲望轉向我手下的人。你可能會說,他們不該成為我這樣做的對象,但我倒想反過來問你一句了:我岳父和我妻子選擇我做他們無情施虐的對象時考慮過我的感受和我的無辜嗎?他們能做的事情我為什么就不能做?我岳父和我妻子這種人給我的唯一啟發就是他們讓我看清楚了一件事,在他們心中世界就是一片叢林,其中唯一通行的法律就是弱肉強食。我無論當初還是今天當然都是供他們強食的弱肉,可也有比我更弱的,和他們相比我又成了強者。憑什么別人可以做的事我就不能!有這樣的法律嗎?

    “我最早發現我也可以成為強食者并且從中獲得巨大快感是某個冬日的早晨。我們酒店進了一車哈密瓜。車已經開到酒店后院庫房門前停下,但是管庫房的主任不在——因為他作為一個小小的管事人員也要和他手下的女工瞎搞,被人家的丈夫撞見,他又膽小,賠了錢還被嚇壞了,從此不能繼續滿足正值壯年的妻子那方面的需求,妻子知道了他犯的事后為了報復去找別的男人,他聽說了去抓奸,卻在爬窗戶時摔下來,連同奸夫淫婦一同進了派出所。派出所負責處理他的事的警察家里孩子鬧肚子要上醫院,所以直到天亮,過了上班時間,我們的這位庫房主任還在派出所臨時關押著出不來,這一切就導致了拉到酒店庫房門前的那一車哈密瓜找不到人簽字并卸貨入庫,司機一時間急得像沒頭蒼蠅一樣滿酒店到處亂跑,去找庫房主任。像這樣的事情是輪不到我這個酒店老總管的,但是由于我辦公室的一扇落地窗正對著庫房前那一小片空地,我看到了這輛裝滿哈密瓜的車和以后發生的事情。司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沒等到庫房主任,就先打開了這輛具有保鮮功能的貨車的后門,于是在他離開的一小段時間里,先是一個不知從哪里溜進酒店后院的流浪漢從車里順走了一只哈密瓜,引來了更多的人,有酒店員工,有從馬路上跑進來的閑人,一時間好像什么人都來了,等司機回來看到眼前的景象,我認為他已經可以不用再找庫房主任簽字卸貨了。人就是這么一種貨色,只要有一點點機會,他們馬上就會全體原形畢露變成盜賊!司機一邊放聲大哭一邊讓人領著來見我,要求酒店賠償他的損失,理由是貨車已經進了酒店后院,現在所有的哈哈密瓜都不見了,我這個酒店老總就應當賠償他的全部損失??梢?,他的腦袋被門框擠了!一車哈密瓜并不值幾個小錢兒,可是讓我從頭到尾看到了如此好看的一場人性大戲,得了這么大一個樂子,那就值錢了。我怎么會讓這個天大的樂子變得不再是個樂子!給他錢他就不會跳江了!你看,因為一車哈密瓜和司機一時的疏忽,不但讓那么多在任何時候都裝得像正人君子一樣的人成了盜哈密瓜的賊,而且最后還讓這個跑了幾千公里卻在到達目的地后丟了哈密瓜的司機直接開車墜江!你以為這個樂子到這里就結束了?不,它還在繼續,接下來出場的是本市的電視臺,他們播報消息,說有關方面從江里把貨車和自尋死路的司機打撈上來后,經過刑偵部門調查,結論是貨車的剎車出了故障,才導致了這起車毀人亡的慘痛事故。向司機家屬做出賠償的不是那些偷哈密瓜的賊,而是貨車出租公司的老板,調查結論把罪過都歸到他的車上。我倒想問一句了:貨車出租公司的老板到底惹了誰了,憑什么倒霉的人是他?要是事情到了這個地步還不可樂,那世上還有可以一樂的事情嗎?你告訴我有嗎?

    “如果說我在這個樂子里仍然感覺到了一點不滿足,那就是當天酒店員工中趕上機會的人里居然有一個人沒有躬逢其盛,只有他一個人有機會下手卻只會瞪著兩只傻眼站著,從頭到尾都沒有去偷一只哈密瓜。我們酒店有個洗碗女工,你知道她偷了多少?她工作的地方距離貨車最近,她一趟一趟像搬自己家的東西一樣整整偷了半噸,吃得一家老小十幾口子壞了肚子全住進了醫院。她又不說實話,就滿嘴跑火車地對市防疫部門的人說哈密瓜里有人下毒,防疫部門的人查不清楚就說這事他們管不了,得把警察請來。結果就驚動了警察,查來查去,竟然查出洗碗女工的男人就是二十年前轟動全市的銀行大劫案的主犯,三審兩審給槍斃了!這個女人回到酒店上班的第一天坐在洗碗機前放聲大哭,說她早知道會鬧出人命就不偷那些瓜了。我知道她坐在那里邊哭邊罵誰!你以為她會罵她自己或者搶過銀行的丈夫?不,她罵那個已經開車墜江的司機,說都是他干的,大老早拉來了一車哈密瓜,還把后門打開,不然她怎么會去偷哈密瓜,家里人怎么會吃壞肚子,怎么會引來警察,等等。世上的樂子就是這樣,一發生就不是一個而是一串,一串又會接著一串,只要前面有了后面就一定還有,而且它們還都像你得到一個盲盒一樣,打開后不知道里面的樂子是什么、有多大。不過我是不是有點扯遠了,像這樣講述我的故事也成了一個樂子,不過我不會為了這個浪費時間和我自己的錢。咱們回頭說這個唯一沒有參與偷哈密瓜的男人,我相信你一定猜到了他就是B。B本來和這個人人都是盜賊的樂子無關,在我看來他也可以不入這個局,那天干了一夜直到天大亮后他仍然在處理那一堆小山似的垃圾,所以下班就晚了,早飯也沒吃,他從頭到尾看到了貨車被搶的一幕。這個深山旮旯里來的傻子簡直被他眼前發生的事情嚇蒙了,可能完全想不到自己在這座世界知名、五光十色、人人不裝成紳士就裝成淑女的現代化大城里能見到這種事情,他基本上是被自己的不理解、不相信給弄愣怔了,一直傻站著看一車哈密瓜被他認得和不認得的人搬光——其中每個人都比他有錢,隨便都可以買比這一車更多的哈密瓜——直到司機趕回來發現瓜車空空如也,放聲大哭著到三樓來找我要求賠償,被我喊來保安請出來扔到貨車前。他開車離去時,B仍然像個活死人一樣站在那里,瞪大兩只傻眼,一步也沒有挪動,直到當天晚一些時候從江邊傳來貨車連同司機一起墜江的消息,才像是從一場連綿數小時的噩夢中猛然醒過來,大叫了一聲。不,他不是叫而是喊,是吼,說,錯了,不是的,不是貨車的剎車真的壞了,司機的死是因為有人偷了他的哈密瓜!司機可能是因為賠不起這一車哈密瓜才將車開進了大江。他是自殺,不是貨車剎車出了事故!他喊了又喊,驚動了不少人,可是又有誰會理睬他的叫喊呢?人們看到他紅著眼睛瘋了一樣跳著跑來跑去,大呼小叫,但只會站在一邊看樂子。他們中有一些人良心未泯,因為他們也參加了偷哈密瓜,見不得B那雙如同著了火的眼睛,默默地選擇了離開,剩下那些卑鄙無恥的賊,連這點羞恥心也沒有,反而還嘲笑他,罵他,塊頭大的動手打他,說他真有種就去派出所報警,沒有人會承認自己偷了哈密瓜。還有的說,現在哈密瓜都變成屎了,你去把屎撈出去當證據,告我們是賊吧。他們邊說邊哈哈大笑,根本不在乎B真去報警,將自己看到的一切全講出來。這時,有一個好心的女人——也參加了偷哈密瓜但到底還有點良心——悄悄地將那個傻瓜扯到一邊,對他說:‘你去報什么警啊,人死不能復生,警察都給過說法了,貨車公司也認了倒霉,答應給死者家里賠錢,你這會兒去報警只會把一潭水再攪混,貨車公司錢也不賠了,警察還要重新忙活,死了的人還是死了,家里老婆孩子一分錢也拿不到。你想想你這是干什么!還有你自己,閨女在家月月等著你的工資買藥,你這么一鬧再把工作弄丟了,你去哪兒再找一份來干呀,你因為這件事出了名哪里的老板還敢用你,你為了一個自尋短見的沒出息的男人申冤,萬一再害死了自己的親閨女,你想想哪頭大哪頭小呀!’……我覺得,這女人前面說了一大堆B都沒有聽進去,但說到他閨女的兩句話他聽進去了!警察聞訊趕來問他,他便整個人縮成一團,蹲在地下,一句話也不說,只是啪嗒啪嗒掉大淚珠子。大淚珠子我也掉過,是人心里原本萬里晴空突然變得漆黑一片時才會掉的那一種。誰的淚珠子掉下來會像下大雨一樣弄濕一大片地面呀?我,還有B,我和他都有過這樣的時候!我這么告訴你吧,人一旦有過這樣的時刻,他的心就不是原來的心了,再抬起頭來瞧這個世界時,他自己沒有變,可是他會覺得變的是這個世界,是這個世界的顏色變了!

    “我對B無法抑制的厭惡就是這時生出來的。從我這一頭說,B的意外闖入,毀掉了發生在我眼面前的這個樂子繼續向我不知道的方向發展,而那就會給我帶來更多的樂子?,F在不同了,就連那些警察,也開始用新的猜疑的目光嚴肅地打量我的酒店和員工。我甚至相信就從這時起他們中某些人的心中一定會認為,在貨車司機死亡的事件中,我的酒店里除了B之外再沒有第二個人是清白的了,包括我本人在內。我當然不會參加偷哈密瓜,但是酒店的監控記錄都能證明那車哈密瓜確實拉進了我的酒店后院,等它開出去時也確實一只哈密瓜也沒有了。他們會認為至少當貨車司機和我理論時,我這么大一家酒店,日進斗金,拿出點錢來賠償他,九牛一毛都算不上。我甚至可以把它做成一樁善舉做給人看。而我要是那樣做了,貨車司機不會自尋死路,他的家人不會失去兒子、丈夫和父親。但我知道自己恰恰不可能這樣做,對我來說這不過是一個難得的樂子罷了,錢不重要,但是樂子重要。在這個世界上成為別人眼中樂子的人太多了,我就是一個,我不在乎那一點錢,可是憑什么我要為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貨車司機的死活放棄由他本身的疏忽引起的一連串的樂子??!現在我除了看別人的樂子,活著真的還有什么樂趣嗎?有嗎?

    “我的怏怏不樂,不,真實的憤怒,甚至連不常來酒店的我妻子也看出來了。結婚十年后她也不再年輕,過去那些圍著她轉的公子哥兒早就風流云散,以前總是她在小白臉中挑肥揀瘦,眼下是她要回過頭求那些輕薄男人不要一個接著一個地像扔掉一只舊鞋子一樣拋棄她了。不過,我們的關系依然如故,她只會在要錢花的時候才會來酒店,拿到錢就走,不是因為財會上有文件要我簽字,她都不屑于在我辦公室里現一次身??蛇@次她來了拿到了我的簽字卻沒有馬上離開,反倒屈尊坐了下來。我覺得很不安,因為事情反常。很快,她自己就忍不住直截了當說出了緣故。

    “‘你聽著!有件事我想跟你打個招呼。我懷孕了,孩子是誰的你沒有必要知道……為了我的名聲,今晚我要做做樣子,就不走了……你不用那樣看我,我不走了不是說我就允許你做什么了。今晚我只是要睡在你的房間里,而你可以在辦公室沙發上睡?!?/p>

    “我明白了她這次又要我為她做出什么犧牲。過去她不要孩子,認為那會妨礙她尋歡作樂?,F在人老珠黃,又想要個孩子慰藉她將要到來的晚年了。她的孩子當然和我這個丈夫沒相干,但我為了她仍然需要扮演一個角色,就是從即日起為了她早早地戴上一頂綠帽。我還不能拒絕。這就是我的人生。

    “我像過去十年中任何一個時候一樣接受了她的擺布和愚弄。但她也沒有給我更多的難堪,只在我的小臥室里住了一夜就走了。很快我那些知道內情的狐朋狗友就打電話恭喜我要當父親了,我則繼續裝傻充愣表示感謝,以便讓自己頭上的綠帽天衣無縫地成為我的人設的新增加的一部分。但她沒想到她這次降尊紆貴光臨我的床榻再次點燃了我心中已經積蓄了十年的怒火,趁她不注意時藏匿下了她手指上幾枚大鉆戒中的一枚,不是最大的一枚卻仍然值一點錢,市場價格足以超過B這樣的男人辛苦一生掙到的薪水的總和。我想也沒想就把它放到了B每日都要經過的地方,而且絕對保證他一眼就能看到它。我知道我在犯罪,過去是魔鬼誘惑了我,現在我自己要當一次魔鬼。不,我不是這樣想的,開始時我仍然覺得這不過是我自己設的一個局,想給自己找一個樂子,同時也想再考驗一下人性。他當然不會看不到它,它就在那兒,明晃晃、亮閃閃的一個寶物,但他可以撿到它后交還給酒店里的任何一個人,那時戒指就會一級一級回到我手里。我雖然會因為這個樂子還是沒有成為樂子生出一點失望,但也許我會因此幡然悟悔,重新相信人和人是不一樣的,至少某些人的人性還是可以相信的。我這樣做當然還因為我妻子給我帶來了新的恥辱和憤怒,同時認為B這次也真的惹到我了。別人都去偷哈密瓜你不去偷也就算了,你還一直站在那里看,像看到一樁天下最可怕、最不可能會發生的事情;你看到了也還罷了,事后還要大叫大嚷,最終盡管沒有對警察講出真相,但你還是大哭了一場,那么大的淚珠子砸濕了一大塊地。你以為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可我偏偏知道!我偏偏知道!”

    “抱歉我必須打斷你一下。你這么做僅僅是因為B中斷了你的樂子,還是因為你妻子給你新戴了一頂綠帽?”

    “不。你把事情想簡單了,把我這個人也想小了。你難道沒有看出這個世界有多可笑,在這樁由一車哈密瓜引起的案子里,我本來是個外人,如果我愿意,甚至可以成為那個公正地說出全部真相的人??汕∏∫驗槲抑蒙砭滞?,它更讓我看出了其實它是一個令人發笑的局?!?/p>

    “你認為它首先是一個令人發笑的局?”

    “人們為了偷到一筐甚至一只哈密瓜,瞬間就會讓自己處在一種可笑的位置上。我的意思是他們非常樂意讓自己從一個循規蹈矩的公民搖身一變成為一個個盜賊。這難道不可笑嗎?太可笑了。一想到這個我就忍不住大笑,停不下來,每次都能笑出淚花來!”

    “……”

    “我處在一種特殊不幸的人生中,毫不慚愧地說,我可能比很多人,包括身為名人的你,更早地看出任何人的生活都可能成為別人設定的一個局,一個局中的一道風景或者一個笑話。設局的是比我們更強大的人,但或者就是我們自己?!?/p>

    “我們自己?這太讓我震驚了!”

    “你沒必須驚成眼下這副樣子。如果一個人有瓜,還有一輛運哈密瓜的貨車,并不足以讓他自己成為設局的人,乃至于局中的主宰。包括我這樣的人在內。我貌似擁有一家聞名遐邇的酒店,背后還有財大氣粗的岳父和人財兩得的婚姻,可我知道恰恰是我自己最不是我的命運之局的設計者和主宰?!?/p>

    “但你一直都在想,可不可以不讓自己成為別人局中的笑話,同時讓自己成為別人甚至自己命運之局的主宰?!?/p>

    “到了我這把年紀,已經不想讓自己成為自己命運之局的主宰了。我能夠想和試圖做的只是有沒有可能讓我也成為別人命運之局的主宰,而讓后者成為我設下的局中的笑料,如果人生成了這個樣子,我也就和我岳父、我妻子、我的命運之局打了一個平手,因為別人設定和主宰了我的命運之局,而我一報還一報,成為另外一個人命運之局的設定者和主宰?!?/p>

    “你把那個價值不菲的鉆戒放在B必須經過和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就是為了設一個局,讓他也成為你眼中的笑料。啊,我是說……你想讓他也成為盜賊?!?/p>

    “他也可以不撿起那枚鉆戒,或者撿到后一級一級交上去。順便說一下,這也是我們酒店為員工制定的制度。當然,我剛才大致說過了,我的人性還沒有像你們說的那樣‘徹底泯滅’,我還想最后確認一下這個世界上是不是還真的有遇上機會不做盜賊的人!”

    “他撿起了那枚鉆戒?”

    “是的。那天的過程我就不詳細講了,總之我把那個罪惡的東西放在B必經的路上后就一直坐在辦公室里盯著監控鏡頭實時傳回的畫面。我得說他真的不是個很機靈的男人,直到連續在那條必經之路上走了三個來回才注意到它!還有,最不可思議的是——我認為那是我的一個疏忽,我還是高看了這個山里人——他不認識那個東西!這個世界上居然有人不認識鉆石!”

    “然后呢?”

    “他不認識鉆石,但我還是透過監控鏡頭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改變:首先是他的臉色變了,呼吸變得不再均勻……不,他像自己做了賊一樣,眼睛先朝四下望了望,確定有沒有人看見他撿到了東西。怎么會有人呢?我早就把這個時間段可能出現在那里的員工全打發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更是出乎我的意料:我以為這個傻子既然不認識鉆石,一定會拿著這個他不認識的東西去找離他最近的工友辨認一下,但是不對!他雖然不認為鉆石,但顯然知道那是個好東西,只猶豫了一下就匆匆將鉆戒放進了工作服的口袋,繼續沒事人一樣把地上的垃圾袋放進垃圾圾車推了出去!

    “我只差沒有快樂得大喊起來了,同時我仍然不大有把握他如此簡單就會由一個昨天還那么純潔的人轉眼就成了盜賊……我緊張地把監控設備調整到追蹤狀態,我為了這么一個人手都抖起來了。馬上,我又在樓外的空地上看到了他,B這時推著小山一般高的垃圾車走出酒店后門,去了最近的一個垃圾收集站,在那里完成垃圾分置,再推著垃圾車走回酒店后門。這一刻,我說實話,心里失望極了,怒火也在升起……我擔心他真的會拾金不昧,撿到了就撿到了,繼續干活,然后把撿到的東西交上去,繼續去搬送他永遠也運送不完的垃圾!

    “不!我的心情很快又像坐過山車一樣發生了乾坤大挪移。我通過酒店后門外的監控攝像頭發現拖著垃圾車的B并沒有穿過那道不大的門走回酒店,他甚至都沒有猶豫一下,讓自己停下想一想,就步履匆匆地越過那道門走向了最近一家珠寶店!”

    “你報警了!”

    “不!你一直在小瞧我!一枚鉆戒對我算得了什么,再說那也不是我的東西!我要繼續,把這個命運之局設下去!迅速處理掉了那枚鉆戒后B又回到了酒店,繼續搬送垃圾!很快我又給了他一個機會,我讓他破例進入了一個客人的房間。此人是我岳父生意場上的伙伴,我知道他的東西從來都沒有數,永遠都是隨便放在客房里,就是被人拿走了什么他也不知道!”

    “你讓他一步一步,走上了成為一個盜賊的不歸之路!”

    “成不成為盜賊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我剛才說過,面對誘惑他也可以不伸手!”

    “他又一次伸手了?”

    “這次不像我想的那樣,他猶豫了……這讓我相信人在成為盜賊前一定會有掙扎,但是他剛離開又轉身走了進去,開始只拿了一些微不足道的東西,接下來就不一樣了,他的膽子越來越大,拿的東西價值越來越高,更令人驚奇的是,手法還越來越嫻熟!

    “這時我知道可以了,我的工作可以結束了。他已經入了這個局,就像我當年想也不想一下就一頭撞進了我岳父岳母和我妻子為我設的局一樣??刹恢罏槭裁?,我卻沒有因此感到快樂。有一天,我甚至開始嫉妒他,因為他夜里潛入客房做了一票大的,刑警隊來了都沒有破案。我知道如果我不快一點,自己辦公室的保險柜很可能是他的下一個目標。我把他找了來,找了一個和他做的案子完全無干的幾乎不值一提的理由辭退了他。他有點吃驚但好像也明白我這樣做無論對他還是對我都是最好的分別,什么也沒說,結清了工資,他當天就消失在這座城市的茫茫人海之中?!?/p>

    “你……之后還見過他嗎?”

    “沒有。不,見過。是在電視里。二十年了,你一定聽說過當年那個轟動全國的大案。一個男人,從專門盜竊酒店到搶劫銀行運鈔車,作案范圍擴大到了中國的香港、臺灣和東南亞各國。最后,因為作案中致人死亡,他被判處死緩,病死在大牢里?!?/p>

    “想起來了??墒?,都二十年了,他的前塵往事會是你選擇在這樣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一直讓我等到凌晨一點……啊,現在已經三點了……來見我的理由嗎?”

    “你還是聰明。當然不是。B的故事完了,可是另外一個女孩子的故事沒完。就是B的女兒。我后來查閱了B的全部資料。發覺我最先誘惑他做賊的那枚鉆戒,他出手就賣了三十萬,他拿這筆錢為女兒換了一個心臟瓣膜,使她成了一個健康的孩子。再后來,這個女孩考上了中國最好的大學,畢業后找了一個名人做合伙人和丈夫,據說她現在過得很幸福?!?/p>

    “……”

    “你知道你妻子和你岳父的故事。但我今晚一直在觀察你的反應?;蛘吣闫拮記]有告訴你全部,或者她說了你卻不愿坦然接受。我這么晚到這兒來見你,不是來逼你承認我這么一個一生微不足道的人也在你和你妻子的命運之局中扮演過角色,就像我岳父和我妻子當初對我做的一樣。順便說一句,沒有人能夠永遠主宰別人的命運并讓它成為自己設下的局里的樂子。五年前,我岳父去世,之前他那龐大的國際酒店帝國就已搖搖欲墜,他死后馬上進入破產清算,而我也很快被妻子拋棄,打回原形,兒子自然隨她的母親而去,他通過親子鑒定確認了可以不認我這個父親。最終,我還陷入了另一場訴訟,債權人在他們的律師幫助下拿走了屬于我自己的最后一分錢,終于使我成了一個連最低退休金也領不到的老人。為了生活,我不得不去馬路邊翻垃圾筒,撿塑料瓶子換錢?!?/p>

    “你是A先生吧。行了,你的故事講完了,可以走了。雖然我從不為門診病人免單??赡憬o我講了這么精彩的故事,我以后可以把它寫出來,運氣好賺來的稿費足以充抵你的診費。那我們就扯平了,你不再欠我什么了?!?/p>

    “哈哈。你真大方??赡阌皱e了,我今晚上也不是為這個來的?!?/p>

    “那你告訴我,為什么來的?”

    “你欠我一個人情。沒有那一枚鉆戒,你今天既沒有岳父,也沒有妻子?!?/p>

    “……”

    “你不用緊張,我不是來找你要那枚鉆戒的。雖然我活了一生,落了一個無家可歸的下場,但這對我來說真的不重要。坦率地說,我已經給自己找到了一個可以長期免費吃用的地方?!?/p>

    “那你——”

    “一個人,比方我吧,無緣無故地被更有力量的人侮辱和傷害了一生,是不是也有權力在某一個時期,用自己擁有的力量侮辱和傷害另外一個更弱小的人。如果你能回答我說:‘是的,先生?!俏医裉炀蛠韺α??!?/p>

    “不。盡管你今天這么晚了才蒙著臉來見我,全身還裹成了這個樣子,我是說這么嚴實……我沒有猜錯的話,你這么做只是想掩飾你的病態,你知道自己將不久于人世,可在離世之前你仍然有一個夢想……你想在你尚在人間的時候,從我和我妻子這里得到一個寬恕。我說對了嗎?”

    “絕對不是!你錯了!而且錯得離譜!我這么一個人,同自己那被侮辱、被傷害的命運搏斗了一生,我沒有失敗,更不會承認自己失敗了!因為我也曾經成功地侮辱和傷害了另一個人!他盡管和我一樣,不,他更不幸,但他的不幸恰恰給了我補償和最大的安慰!有了他的更不幸,我的不幸就不算什么了!不算了!無論你們能不能寬恕我!為了我的不幸,我堅決不要求寬??!事實上,細算一算,我并沒輸,甚至可以說自己是個贏家!誰也沒有權力從我心中奪走這個!”

    “……啊,我是××醫生。不錯,他在這兒。我們談完了,你們可以派車來把他帶走……他都說了什么?無非是一些精神分裂癥患者的胡言亂語,把沒發生過的事想當然地認為他做過了……我當然不會相信他的話是真的……他是個典型的精神分裂癥患者,如果這樣的人也能講出真話來,他就不是病人了……我想,我同意那樣的意見,就是說他需要長久地留院治療并且上戒具……好了,再見?!?/p>

    “A先生,電話你都聽到了。接你的車馬上就到,但在你離開之前,我也要對你說一句惡毒的話……你為我岳父設的局一點也不可笑……倒是你,偽裝成精神病人,混進市第二精神病院,鑒于你的經濟狀況,你可以在那里一直待到死都不用付費。我是這一領域的專家、權威,我妻子也是。我剛才那一通話足可以讓你在那里待到死,再也不能離開。哈哈,你到底也沒能從你岳父和你妻子給你設的恥辱之局中解脫,你直到今天仍然活在這個局中。這件事一點都不可笑!不,它仍然可笑,非??尚?!不過你的眼睛怎么了?……你在笑!你笑什么?”

    “我岳父和我妻子是對的。我現在不需要也不想得到任何人的寬恕了。因為,我今天又一次在你這里看到了真實的人性……任何人只要擁有了對他人的命運設定施加影響的權力,他都不會放棄的!不會的!”

    “你……你這個魔鬼,你在說什么?”

    “如果當初我岳父、我妻子對我稍微好那么一點點,我就有可能對那個貨車司機、對你岳父好那么一點點……如果我當時對他們好一點點,你今天就有可能對我好一點點。這樣的一點一點積累起來,世界就有可能好很多??墒?,無論當時的他和她或者是我,還有今天的你,都沒有這么做!那我現在倒要問了:誰是魔鬼?誰是罪人?不是我,是我們!我們!”

    朱秀海,作家,現居北京。主要著作有《遠去的白馬》《喬家大院》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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