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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人民文學》2022年第4期|王蒙:從前的初戀(節選)
    來源:《人民文學》2022年第4期 | 王蒙  2022年03月29日08:33

    王蒙,1934年10月出生于北京,1948年14歲成為中國共產黨的地下黨員,1949年開始做青年團工作。1953年,他開始文學寫作。1956年,他的小說《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引起了全國以及世界的注意。1963 年,他到了新疆,曾任文學雜志的編輯。1965年,任新疆伊犁巴彥岱公社二大隊副大隊長。 1987年他獲得意大利蒙德羅文學獎與日本創價學會和平與文化獎,并成為約旦作家協會名譽會員。2003 年獲俄羅斯科學院遠東研究所榮譽博士學位。2009年獲澳門大學榮譽博士學位。2017年獲日本櫻美林大學博士學位。 2020年出版《王蒙文集》(新版)50卷。他的著作和作品曾在二十多個國家和地區翻譯出版。已獲得包括茅盾文學獎在內的多個國內文學獎項。出訪過七十多個國家和地區。 王蒙曾任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中共中央委員、中華人民共和國文化部部長、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常務委員?,F為中央文史館館員。 2019年9月17日,被授予“人民藝術家”國家榮譽稱號。

     

    從前的初戀(節選)

    王 蒙

    緣 起

    從前,有這么兩個孩子,一個是男孩兒,一個是女孩子。

    他們是唱著“我們的青春像火焰般地鮮紅,燃燒在布滿荊棘的原野,我們的青春像海燕般地英勇,飛翔在暴風雨中的天空”長大的。

    他們也都曾唱著“兄弟們向太陽向自由,向那光明的路”向著高壓水槍與刺刀沖鋒。

    從前,就是說七十多年以前了,一次,曾經,仍然,最初的,愛。

    后來,他,也就是我,找到了曾經寫下的這一段故事,稿紙已經變黃、變脆,文字依舊完好。

    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文具店的蘸水鋼筆、稿紙、駱駝牌與北京牌墨水,還有少年王蒙的寫作,經受了相當長期的考驗。倏忽一別,六十六年。

    為它寫下三首七律詩:

    往事深情戀逝川,稚文六十六年前。鐘聲蕩漾黃昏夜,口號高揚碧落天。一笑一顰全歷歷,初腸初意俱端端。少年揮灑多雄論,鮐背重溫更儼然。

    陳跡蒼茫兩萬天,關山踏遍人翩翩。初溫猶熱暖米壽,往事無常思百年。感遇柔情稱進取,應無俗態益欣歡。屈指九旬讀少作,一詞一字亦漣漣。

    一切悉熟自在身,少年英氣正純真。青春萬歲猶回味,組織新人繼沉吟。往事如歌聲未老,今宵說夢語何親!為有文學多記憶,風風雨雨礪初心。

    但想不起寫作的確切時間。應是一九五六年稿吧,根據是一九五六年一月全國主要出版物由豎排改為橫排,而作者書寫使用的是那一年市場開始提供的大張單面橫寫500字型格紙,此前的稿紙都是折疊雙面豎寫小張的。這一年公布了首批簡化漢字,文稿上寫的卻是大量不規范的民間簡體字。

    如果確是一九五六年,那么有趣之處在于,它與同年的《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互通互生互補互證同胎同孕異趣。

    給過一家刊物,回答是“不擬用”,退還。然后六十六個春秋來去,從北京西四北三條(報子胡同)、北新橋到烏魯木齊南門、團結路,到伊寧市解放路、新華西路,到北京前三門、北小街、奧森公園……經過了“日月推移時差多,寒溫易貌越千河”(引自舊作)的遷移,許多東西都丟失了與淘汰了,此舊稿卻完整地、寂然冷然地保存著,堅守著,與我為伴,我再沒有翻起過它。它與我共度了兩萬多個不平凡的日夜,比我本人更靜謐、耐磨、沉得住氣。

    它是我的紀念和從前,直至今日。

    至于文稿內容,寫的是七十多年前的事。七十年后心血來潮,打開,熱氣與稚氣騰騰。它是往事,是昨天,比昨天遠,但比前天近。仍然保留著笑容、多情、歌曲、好夢,包括“最寶貴的”(一九七九年我的復出小說的題名),包括一條條大義凜然,永生永世,天地人心,必須、篤定、堅決、當然。

    我盡量少動原文,原汁原味。日記體,是因為一九五六年前五六年,我確實堅持寫過詳盡的日記。此后小說寫多了,公務事務也大增了,日記基本失守失蹤失憶,寫也不成樣子了。小說與公務事務,對于日記,是推動也是妨礙。不太忙也不太不忙的人可以試著寫點小說,不然就寫點日記手記,留點印跡。

    到了一九五六年,寫作此稿時,參考了抄錄了移用了幾年來的“非虛構”日記,包括某些日子的天氣標記,應該都是有根據的。從前的真實日記,寫在三十二開橫線筆記本上。在《組織部……》軒然大波之時,我寫下了孿生的《初戀》。

    往事如煙?非煙?那么請問:你是誰?你是不是文學地寫了下來?你生活得很急很熱,你寫得很動情很火,晾了一點一個甲子,它仍然乒乒乓乓歡蹦亂跳。文章何處哭秋風(李賀)?如火如荼勢如虹,且掬黃河潑大墨,文心文氣豈雕蟲!

    1951年12月23日 星期日

    再有一個星期,光榮的、偉大的、深沉的一九五一年就要過去了,時間如飛,小心自己不要落在時間的后面啊。

    到了冬天,到了新年,我就想起雪,白白的、可愛的雪,雪使世界莊嚴而純潔。今年寒冷偏偏來得晚,一場正經的雪還沒下呢。

    一九五二年我就年滿十八歲了,的確,年齡自有它的真理,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地感覺到,我已經大了,我已經是一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我有多少力量、又有多少幻想啊。

    從前我為自己年齡太小而羞恥,好像一株小樹,沒有發育好,就生長到伸展到風暴里去了,結果年齡,嗯哪,妨礙了我的工作,這樣一說,我覺得自己不免失笑于眾。眾精靈、老干部,革命與戰爭培育出來的精明與犀利的一代,他們懷疑地打量我并且信且疑地詢問我的歲數,當別人竊竊私語“團區委來了一個小娃娃”的時候,當我不能參加某些正式黨員的會議的時候——我入黨三年多了,歲數不夠,還沒有從候補黨員轉正,我總羞愧于自己為什么小,如果大一點,就更可以有所作為了。

    現在呢,不再想這些,沒有人懷疑我不是二十多歲。區委書記老伴,辦公室的老田大姐,從一開始一直稱呼我為“老劉同志”,工作里,我已經顯示了一點點沉著與老練。本來嘛,成為脫產干部已經三年了。

    環顧四周,朋友、親人們,也已經有了許多變化。爸爸和媽媽離婚了,這很好,也很不容易,結束了舊社會遺留下來的幾十年的殘酷和痛苦的變態,固然還有尾巴。最近幾個月,我首次在家里感覺到了平靜和幸福。姐姐從學校出來,走上了工作崗位,她變得沉穩而且嚴肅。上次她批評我不該對一些不那么重要的事情興奮與入迷:滑冰、小說、唱歌、欣賞風景……說話也不應該動不動夸張激動。她提出要把更多的精力集中到工作和學習中,對極了。她還告訴我,她已經有了一個男性好朋友了。

    過去我覺得,她雖然比我大一歲半,可是我幫助她在政治上“進步”起來的,而最近,我越來越感覺到,許多地方,是我需要向她學習了。

    還有學校里的一些同志,中學的團總支干部們,我與他們的親密,超過了與本機關的同事們。說實話,他們身上的擔子夠重的。一個中學生,每天七節課,團區委給他們布置了繁重的任務。就說兩次軍事干部學校招生吧,他們下了課后與校長們一起做新生審查工作,同學們對他們的要求又特別高,一次早操缺席,同學們就會說他們是“帶頭作用不夠”。結果呢,一個學期結束了,他們的考試成績比一般同學還要強,甚至于,他們學會的新歌與集體舞、新詩與新知識,即使是讀報,也比其他同學們讀得更多。

    市委領導彭真同志說了,大講學生黨員干部的負擔如何如何繁重,是沒有意義的,前所未有的繁重任務,你靠誰去呢?只有一個辦法,要吃點苦,必須加油努力。

    市委領導的指示讓新民主主義青年團的干部慚愧而又振奮。

    我常?;貞浗衲昴瓿鯀⑴c的中學生黨員積極分子培訓班的情形,這些孩子們自我檢查起來,比誰都沉痛,眼淚會在檢討會上流下。不,這是保爾·柯察金式的對自己的苛刻與無情。他們如果發現自己身上有一些不利于黨的缺陷,他們會萬分地痛苦。高興的是,培訓班結束后,他們一一地入黨了。小李還送我一本“革命日記”,其實是我應該送他們一點什么紀念品的。我也懷念參軍上了干部學校的同志們,前天,收到建群的信,他們馬上要開赴朝鮮前線了。而省立高中的地下黨第一支部書記,參軍以后立即保送到沈陽的空軍學校,他將駕駛著戰鷹在藍天白云中萬里飛翔,與敵人短兵相接,瞬時勝負存亡生死。我羨慕他們,也祝福他們。

    我們這里的張昌,常常嬉皮笑臉地叫他們“小干部”,我不喜歡。老有老的偉大,小有小的莊嚴,不容褻瀆,不容輕薄。

    我自己呢,不知道從哪里說起。我們的書記黎銀波近來幾次頗有深意地對我說:“你很不錯,你真的大了……”可以想象,比我大十七歲,抗日戰爭前“一二·九”時期就參加了地下黨的她,對于火爆的小人兒劉夏有多少期待。

    一年當中有多半年我參加全區的一攬子中心任務,沒有更多的時間取得她的理解與指導。但是她的敏銳與友情,她對旁人的觀察深度,使我相信她永遠了解著關注著指引著我。

    我愛一攬子的突擊任務、中心任務,它像火焰一樣地把干部把群眾燃燒起來,平常想做而沒有做成的事情,一下子就做成了。

    我也怕這一類工作,一開動,我就必須連基層的黨支部帶團支部一起抓。有個別黨支部的老爺故意與我這個毛孩子找麻煩?!傲⑷省睆S的支部書記不執行區委的指示,我與他吵了一架,我很難過,雖然區委領導支持了我,我仍然長久地不安。我們畢竟是團結起來到明天的最后斗爭中的戰士,英特納雄耐爾,等待著我們一道去實現。

    ……朝天每日地開會、寫材料、談話、聽報告、讀文件,但是一年過去,我好像更愛玩了。對不起,正是玩——讓我真切感動地體會到,我們用雙手正在建立著的新生活的幸福。有時候周六晚上開了一晚上會,我仍然愿意會后用十分鐘走到近處新蓋好的電影院的門口看看。美艷的燈光照耀著鮮明的影片廣告圖片,圖片上的中蘇影星與散場后走出來的歡喜的人群,臉上仍然停留著關注、沉醉、迷戀與感動,我分享他們的興奮與滿足。我覺得如此輕松快活,生活中給我們的不僅是壓彎脊的任務加任務。我還愛音樂,一唱起歌來就進入了一個遠遠更偉大與悲壯的殿堂,更遼闊與深沉的世界。

    “我們生在美麗的祖國原野,我們生在勞動戰斗的地方……”

    這是《人民日報》上刊載的歌頌斯大林的歌。我喜歡這兩句歌詞的情調。

    (插話:后來不喜歡斯大林了,一直喜歡從前歌頌斯大林的歌曲旋律與歌詞。)

    這一年,我看了許多小說,普希金的詩,巴甫連科的《幸?!?,法捷耶夫的《青年近衛軍》。也許我還不能夠充分理解它們,但我是忠實的,我愛書,我要按照書本來做。我堅信生活應該像書上寫的那樣美好,那樣崇高而且純潔。如果還沒有完全一樣的美好純潔,那就正是對于革命與日常工作的期待。我不滿足自己,我想的是對自己的全盤重塑和推進,我要的是近衛軍隊長奧列格,隊員萬尼亞、鄔麗婭,和《幸?!防锏姆_巴耶夫式的人格、品性、美好與圣潔的精神世界。

    天啊,我寫了那么多,每天記日記,記得多,做得不夠。

    我必須結束日記了,我還要趕寫原教會學?,F第九中學教徒們對于教會自傳、自立、自養三自革新運動的反映材料。

    后來想到了的是

    革命高潮的特點之一是革命群眾革命志士的年輕化、低齡化,咸與革命,不分老幼。影片《小兵張嘎》《紅孩子》《閃閃的紅星》,演唱、歌劇、連環畫等藝術形式中表現的《劉胡蘭》《雞毛信》《王二小》,已經膾炙人口。同時黨在國民黨統治區的中學里也發展建立了地下組織,包括一個學校的數個平行黨支部與黨的外圍組織“民主青年聯盟”“民主青年同盟”“中國青年激進社”。為了迷惑敵人,隱蔽自己,故意弄出了些翻新的花樣。但地下革命組織力量的分布是不均衡的,有的學校革命力量雄厚,如北京的河北高中,從“一二·九”運動時期就有了不容小覷的革命力量。有的學校反動政治背景強大,如軍閥政客張蔭梧擔任過校長的北平四存中學,還有洋教會學校、專業學校,基本上沒有革命力量的種子。再有就是,學校中,學生中的地下黨員,遠遠多于老師中的地下黨員。

    北平是和平解放的,最初一兩年,各校大體由原班人馬留守管理,同時,在各校積極建黨建團,起初也是學生中的團組織建立與發展更迅速。青年喜革命,革命育青年,三番五次后,青春燃火焰!這樣,該時期的中學,大量黨的任務,很大程度上通過各級團委團總支團支部代為至少是配合協助進行。中學生參軍、參干、南下到新解放區、一直到參加五一、七一、建國各種紀念慶祝大典活動,中學師生這一群體的組織工作,許多是由團委系統運作的,直至此后逐漸向各校派遣了領導干部,改造了原來的中學格局,取消了私立、教會學校,實現了從男女分校到男女合校的轉變,中等學校黨政系統健全有力了,上述模式,乃告結束。

    1952年1月2日 周三 晴

    有七個學校送來了自制請柬,請我去參加他們的除夕晚會,結果沒有去成,那天晚上,區委書記召集全體干部,傳達區各界代表會議①決議,中心是反貪污的問題。

    今天報紙上刊登了毛主席在中央人民政府新年團拜會上的講話,毛主席特別強調:現在開辟了一條新的戰線——“反對貪污、反對浪費、反對官僚主義”的戰線。

    新的一年是在緊鑼密鼓的備戰氣氛中來到的。

    1952年1月31日 周四 晴 風

    我又被抽調到區節約檢查工作組,與區委組織部、宣傳部的聯系學校支部的同志一起,抓本區中、小學的“三反”運動。

    今天晚上,我受命去旁聽了男二中節約檢查委員會②負責人與查辦重點人物廉維仁的談話。廉是留用舊總務主任,有名的“三只手”,幾天來檢查賬目中發現疑點四十余處,說是竟有購買坤襪的發票混在體育用品支出項目中。他們的談話進行了四個小時。廉維仁談笑風生,若無其事,后來進入具體賬目質疑,他竟然裝聾作啞地推托什么“年老昏聵”。我實在忍不住想插幾句嘴,揭露一下,想起了領導的叮囑,貪污浪費發生在我們機構的內部,開始揭蓋子恰如京劇《三岔口》,幾只手在黑暗中摸索攻防試探發力,作為區委干部,要從傾聽各方、觀察分析、調查研究做起,切不可主觀印象,輕易有所傾向表態。而我的在場,我的全無表情,我的認真記錄,我的莫測高深,已經是推動運動進展與獲勝的一個因素了。

    參加完這次談話,夜里十一點半,接著參加了校節委會碰頭匯報,直搞到次日一點多。

    從學校出來,迎面大風,街燈吹得抖抖顫顫,明明滅滅,沙石打臉堵嘴,我穿著的舊軍大衣一吹即透,前胸冰涼,這才想起,沒吃晚飯,餓呀,嘴一動,吞進去的是大口冷氣。更蹬不動自行車了,只好下車推著走,瑟縮地彎腰,把上身彎到車把上,一步步地艱難移動。

    街上稀稀拉拉地走過一些人,他們豎直拉緊了大衣領子,用手捂著嘴說話,隨風送來一些聲音,好像也是在說什么:“老虎”“坦白”“攻守同盟”“斗爭會”。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兩年三個多月,毛主席屢次敲響了貪污腐化、脫離群眾、蛻化變質、重蹈覆轍的警鐘。一九五二年一月,全國五億多人口,有一億在反貪污。

    有的商店仍然燈火通明,隱約聽見人聲嘈雜,門口停著汽車,是叫違法資本家膽寒的工商檢查組乘坐的。這邊的運動叫“五反”:“反行賄、反偷稅漏稅、反盜騙國家財產、反偷工減料、反盜竊國家經濟情報”。我們那邊的“三反”,則是“反貪污、反浪費、反官僚主義”。兩大戰場,相呼應,相配合,相促進,連成一片、驚天動地。

    古老的封建社會,貪污中飽已經是千年萬人痼疾,看來是有一拼。

    大風里我默默地向同道的同志們致敬,我們是友鄰部隊。我也默默地想念朝鮮前線的同志,向呂建群小鬼致敬,他們會比我們艱苦得多。

    于是我的凍餓似乎給了我一點安慰,我并沒有在五十年代的艱苦奮斗中只知享受北京的舒服日子。我有了勁,把自行車推進了區委會。

    回到我的辦公桌前,桌上有同志們給我留下的饅頭與熬白菜。碗底下壓著一張紙條,上寫“你母親來電話,說你好久沒有回過家了”。老天,我是該看望老娘親啦。

    飯菜已經冰涼,辦公室的爐火,剩下星星余溫,我拿起飯菜走到廊子上,看到秘書室里開著明晃晃的燈,便走了過去。

    秘書室里生著一個特大號日式“新民爐”,我將拿過來的菜碗放到爐盤上,把饅頭烤在爐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唏噓著烤手。區節委會秘書室的同志還沒有睡,與我聊天。身上的寒氣漸漸消失在懶人的暖意里,哈欠于是連連襲來。這時我聽見一聲快樂的孩子氣的叫喊:

    “劉夏同志!”

    我揉揉眼睛,轉過頭,從大文件柜后面看到了一個女學生,她個子不是很高,我看到了她的天真的目光、淺淺的酒窩、永遠的笑容,和最能表現出她的良善、樸素、稚氣與純潔的上唇微凸的緊兜著的小嘴。我認出了這是女六中高中一年級的黨員,學生會主席凌蕊園。她的略顯肥大的供給制干部通用的所謂蘇式系帶“列寧服”,并不能遮蔽她的活潑伶俐的身軀。她叫著我的名字,他鄉遇故知般地向我伸出手,她一邊笑一邊急急地說:“記得我嗎?認出來了嗎?你怎么這樣晚才過來?”

    我不解地問:“你……怎么……在這里?”

    她說:“區委調我來,利用寒假期間到節委辦做統計員。已經搬來兩天了。他們說這幾天你都是早晨七點鐘就走了,晚上十二點才回來。你可真忙??!”

    她說我真忙,我歡喜,除了舊中國遺留下來的垃圾廢料,新中國的每一個成員,誰不是在與時間賽跑,在與時間拼命呢?

    “你也忙啊,都快午夜兩點了?!?/p>

    “我其實沒事。大家都不睡覺,我也不想睡覺。我幫著黃大姐整理簡報?!闭f著她看到了爐盤上的菜碗,她說:“這樣熱怎么能熱得了?”她到文件柜中拿出了她自己的白地紅花的搪瓷缸子,不管我的阻止,把熬白菜倒進去,挑開爐頂中間的圓盤,把搪瓷器具放入火爐,立即,冒出了白菜的熱氣與香味。

    不眠之夜詠嘆調

    這是什么樣的美好?這是什么樣的熱潮?這是什么樣的奮斗?什么樣的青春,什么樣的詠嘆調?

    每一刻鐘都要推進局勢,每一剎那都要爭分奪秒,兩三天可以完成一周計劃,我們確立了方向目標!

    時間、時間、時間,時間屬于作為,時間屬于熱血,時間屬于激情、理想、沖鋒、奔跑,時間屬于智慧,時間屬于經驗總結,改進,再改進,調理,也有微調,時間屬于真正的、深沉的、嚴肅的頭腦!

    人類浪費了太多的歲月,階級社會野蠻,叢林法則消耗,小農意識愚昧,歷史從今夜,開始上道,生活從今晚,全新創造!幸福從今夕鋪染,大樓從今晚建高!血汗哺育鮮花,口號夾雜歡笑,不眠的是從未有過的心愿,不眠的是美夢正在成真,比奇妙還奇妙,每一顆心都在發光發熱燃燒跳躍!為了救中國只能拼死拼活,夢也要夢中國的偉大復興起跑,讀讀《紅樓夢》就知道了,寄生的懶惰的消費的麻木,只能靠鐵與血的人民革命扭轉面貌。

    ……不僅僅是七十年后的詠嘆,更是七十年前活報。我曾入迷于青年藝術劇院的建院劇目《愛國者》,我常常感動于另一篇文學敘事作品的命名:“戰火中的青春”。啊,戰火,啊,青春,青春在戰火中光熱燃燒。我也要寫黨委會里的青春,青春在黨的拼死拼活、日理萬機、開天辟地、重塑廣宇中發功出力成熟歡笑。

    早在寫作《初戀》的同時,我嘗試了話劇的寫作。又入迷于契訶夫的《萬尼亞舅舅》《三姊妹》與《櫻桃園》的煩惱,而且我痛感生活到處提供著舞臺的氛圍、角色的對白、戲劇的激情、舞美的魅惑與感動的功效。我的話劇第一幕寫的是加班加點的不眠之夜,辦公室,緊急的匯報與通報,請示與批復,鐘聲響了,電話鈴響了,暗藏的敵特露出了馬腳。一位少年制止了階級敵人的陰謀,天快要亮了,郊區的雞啼傳到城市,風雨如晦,五更雞叫。又一個不眠之夜推動了生活的進展,又一個不眠之夜戰勝了敵對的軍統、中統、藍衣社、CC系、中央情報局、一貫道。還有圣母御使團和所有的壞蛋,七尺男兒經歷了重生,生活經歷了創意,國家經歷了水漲船高,霞光萬道。

    我覺醒于革命再革命的機關,可不是等因奉此的干癟的衙門。這里應該是何等浪漫,何等獻身,何等摩頂放踵,何等呼風喚雨,何等改天換地,何等旭日東升,何等社會主義、共產主義、集體主義、大愛無疆、英特納雄耐爾,在最后的決戰斗爭中,我們一夜未眠,又一夜睜大了眼睛……

    我的話劇第一幕稿,曹禺老師看了,他請我到家里吃了午飯,為我的沒有后文的第一幕嘆氣把頭搖。

    后來就有了組織部的故事和故事以后的故事,延續著,再延續著,很長見識,很好了,我的文學生涯陸陸續續,突然掀起波濤。

    她扶著我的椅背,解釋說:“都在開夜車,我也不愿意一個人去睡?!?/p>

    在我們旁邊打著算盤的老周指著她嚇唬說:“這小人兒好不聽話,現在不注意養精蓄銳,等忙起來你想休息也不可能了……”

    我拿起半邊熱半邊涼的饅頭就著已經燙嘴的菜吃了下去,腦中浮現了她去年暑假在初中畢業生的聯歡大會上講話的情景。她現在穿著白襯衫、灰色系帶列寧服與藏藍裙子,她的樣子像是素有作報告經驗的干部,她信心十足,聲音洪亮,她喜歡說:“這樣,我們……那么,我們……”

    我想起來了,這是個特殊的學生,上小學時就加入了“民聯”,一進中學就入了黨。一九四九年秋天,團中央根據中央的指示建立少年兒童隊(后改名為少年先鋒隊),她擔任女六中首任“少兒隊”大隊長,她在中山公園音樂堂全市的第一個建隊大會上,在軍號聲中上臺領到了紅領巾與大隊長的三道杠袖標,當場佩戴。后來當選初中部學生會主席,再后來是高中部學生會主席,再后來兼任團總支副書記,再再后來兼任黨支部委員。這樣的黨、團、隊、學生會貫通的學生干部,似乎再沒有第二個人。

    當然,一年后,她不兼任少年兒童隊的“干部”了。

    為什么要把她調到區委來呢?這里并不是適宜中學生度寒假的地方,雖然她是黨員,而且我知道她比我大一歲,但是我認定她還是孩子。不,不要和我比,我不是,我沒有童年,沒有少年,我只有革命,再革命,革一輩子命的命。她應該在冬天與她的同學同伴一起到什剎海冰場滑冰,或者靠著火爐去讀《把一切獻給黨》與《卓婭和舒拉的故事》,她應該參加青年宮的合唱團舞蹈隊,她應該與女生們去跳房子、踢毽、抓子兒……我甚至想給區委區政府提意見,對于使用學生黨員的寒假時間,要慎重。

    她從我的表情上看出了點什么嗎?她說:“我們支部還有兩個同學調到區工會參加‘五反’去了,工人們發動起來,揭發老板的罪行。是我們自己要求的,我們給支部寫了幾次信,要求參與運動,接受階級斗爭的教育?!?/p>

    我嗯哼了一下,說:“該休息了。忙起來,夠受的!”

    她睡去了,我沒有睡。我打開日記本,現在已經是三點過一分了。是的,現在,已經不是一月三十一日,而是二月一日了。日記中的許多今天,應該寫作昨天了?!秶H歌》里唱的是“團結起來到明天”,現在,當然就是明天。啊,明天你好!

    1952年2月3日 星期日 晴

    昨天晚上,本來要在七點鐘,去市委匯報,后來匯報改在九點,我“輕閑”地與小周、小李唱起歌來。我們唱影片《幸福的生活》的片尾曲——《幸福之歌》,“不在那遙遠的彼岸,不在洶涌的波濤那邊,我們的幸福和我們在一起,就在我們美麗的祖國”。世界上還有更好的歌詞嗎?

    最初大家都唱第一部,后來小周唱一部,小李唱二部,我唱三部。我們的三重唱唱得很完美,每唱完一遍,就自我鼓掌。也許主要的不是歌,而是影片,是影片反映的二戰后蘇聯哥薩克人集體農莊的生活。每唱一句,就可以聯想到無數美麗的畫面,聯想到賽馬、大西瓜,女主席畢百靈,女子群舞《紅莓花兒開》……于是我們忘記了貪污分子和不法奸商,浸沉在幸福的憧憬里。這幸福對我們,好像還有點陌生,但是唱歌的時候我們覺得,再開一個夜車,再在寒風里往市委跑一個來回,等次日早晨,太陽一出來,所有的憧憬,就都會實現了。

    凌蕊園膽怯地推開門,我們停止唱歌,招呼她。她說:“我被你們的歌聲引來了,到這兒第一次聽見唱歌?!蔽艺f:“其實也常唱,只是最近,沒有時間?!彼壑檗D了轉,問:“為什么你們這樣忙?”小李反問:“誰又不忙呢!”我補充說:“忙里偷閑,唱點歌,那是最好不過,時間充裕,老唱,又有什么意思?”她點點頭,主動地說:“讓我跟你們一起唱吧?!?/p>

    她唱了。唱得很安詳,嗓子有些放不開,聲音發顫,一丟丟沙啞。也許她不是個善于唱歌的姑娘,但我聽了舒服,她的歌聲里有內在的激情,過多的熱情壓迫著她,使她反倒唱不痛快,這是一種沙瓤味兒的嗓音,聽多了,不知為什么,我覺得你會落下淚來。

    遠還沒有盡興,小周小李就走了,他們得去基層。凌蕊園對我說:“你們真好?!蔽覇枺骸昂檬裁??”她說:“……又忙,又唱歌?!蔽艺f:“那你別上學了,和我們一道工作吧?!彼龁枺骸澳銈円獑??”

    我不明白,她說話的聲音為什么這樣動人,比唱歌更好聽,不是朗誦,勝似朗誦,不是話劇對白,勝似對白。

    后來她參觀我的辦公桌??匆姴AО宓紫聣褐慕憬愕南嗥?,趕快把目光離開那里。她非常敏感,不看男生珍藏的女生照片。我說:“這是我姐姐?!彼徽?,大吃一驚,眼睛一眨一眨,思索著說:“她也姓劉,嗯,不,她是你妹妹。她才十九歲?!蔽覇枺骸澳阏J識她嗎?”她說:“當然了,五〇年,她在高二,我在初二,我們一起參加過關于保衛工作的學習?!蔽衣犝f她認識我姐姐,挺高興,再告訴她:“她真是我姐姐。我只比她小一歲?!彼荒芾斫獾貑枺骸澳悄愣啻罅四??”十九減一,我難道還要計算嗎?我不好意思地說:“虛歲十九歲?!彼揭巫由希骸拔乙詾槟阒辽俣?,這么說,你比我還小……”

    我那時臉紅得很厲害,不希望再對我的歲數研究推敲下去,她卻又問:“你為什么那么???”這一句問話讓我的心都融化了。我吐吐舌頭:“這話怎么回答?”她笑了,用手指敲一下額頭:“我是說,你為什么這樣小——做了干部、領導?”我簡略地回答:“需要嘛?!庇钟迷挷黹_,“唱歌吧。你獨唱一個吧?!?/p>

    她深思著,好像沒聽見我的話。她托著腮,臉上突然出現了迷惑和憂郁的色彩,眉頭微皺,又放開,我仿佛聽見她自言自語:“我真差……”

    過了一會兒,她轉頭微笑著望向我,我再要求:“唱歌吧。你獨唱一個吧?!?/p>

    她定了定神,答應了。

    她說:“我唱一個德國民歌,是講一個童話……”于是,她用近似朗誦的歌聲給我“講”:

    誰知道很古老的時候,有雨點樣多的故事。

    這寂寞而幽靜的萊茵河,飄蕩著清涼的晚風。

    美麗而又鮮明的落霞……

    我才被她的歌聲吸引,她忽然停住,小聲說:“不,我不唱了……”我看看她,臉色不太好,我慌忙問:“你不舒服嗎?”她搖頭。我給她倒了一杯水,她推開了。

    秘書室黃大姐,隔著院落叫她的名字,她說“得干活了”,就跑出去。才走了幾步,又回來,“劉夏,我想起來,能借給我一本書看嗎?小說,不要太厚的?!?/p>

    ……今天下午難得有空,我回家了,恰恰姐姐也在。我問起凌蕊園,姐姐說:“她很好?!庇终f:“挺懂事的?!庇终f:“她特別隨和,跟誰都處得來?!庇至鑱y地說:“她樸素,真正的樸素,無論是穿衣服,無論是說話,無論是做事情,都沒有一點點矯飾……她參加革命很早,一九四七年上小學的時候就加入了民聯,但她從來沒有表現過自己。我很少看見這樣樸素的女學生?!苯憬阋呀洸皇菍W生了,就用過來人的口氣評論她。

    我靜靜地聽著,覺得姐姐說得很對,我希望她再多說一點,我情愿一小時一小時地聽她講凌蕊園的事情。但她沒有再說。

    晚上,我帶弟弟去什剎?;鶊?,他是第一次去,我是第三次去。冰場真是個火熱的地方,冬天是不敢進冰場去的。在燈光底下,在紅紅綠綠地飄揚著的圍巾當中,連日睡眠不足的疲勞,被互相追趕的滑行與外刃兜圈除去了,我勁頭十足地學著滑冰。跌了再爬起來,手套濕透了,汗水也濕透了內衣,人人都像火車頭一樣地噴著熱氣。弟弟學得很快,眼看就要超過我了,我覺得自己有一點笨拙。

    1952年2月9日 星期六

    一星期匆忙地過去,“三反”運動進入緊張激烈的階段。星期一,團市委給中學生團干部舉辦了一個報告會,由市店員工會領導章純久講資本家進攻的各種事實,他講得好動人啊。今天,《人民日報》上登出了章純久因受賄被開除黨籍的消息,他原來是一只小“老虎”。所有聽過他報告的人都怔了。

    正像秘書室老周預言的,凌蕊園最近是“想睡覺也沒有時間了”。她做統計工作,等各基層的數字報上來,再統計全區數字?;鶎拥膱笊蟻?,往往要到每晚八時以后,她連續幾天都是早晨四五點才睡下。我每天晚上開會回來,總去看看她,怕打攪她的工作,就站在旁邊,烤一烤火。我本來十分粗心大意,那次卻“指導”了她,她復寫表格的時候,只用了一個大頭針——把日式美濃紙與復寫紙疊起來,最多一次可以復寫四到五張,復寫過程中,靠下面的幾張紙很容易歪斜滑動走形,我告訴她,應該兩邊都用大頭針別死。她感謝我。

    前天夜里我把一本蘇聯小說《少年日記》拿給她,我說:“書是拿來了,怕你沒有時間看?!彼f有時間。

    (插話:少年日記最難忘,少年心事仍牽腸,少年情節全無影,少年記憶仍堂堂。)

    1952年2月10日 星期日

    今天一天沒有休息。

    我常想:我并不羨慕別的年輕人。甚至包括蘇聯的年輕人的美好愉快生活,人應該美好,人應該愉快,又不單單是美好,不單單是愉快,人還需要艱苦,需要挑戰,需要咬牙,需要堅忍,需要逢兇化吉,遇難呈祥。我沒有少年時代,十一歲作為“進步關系”,即尚無組織身份的革命人,與本市地下黨建立了固定聯系,十四歲加入了黨,不久就參加了工作。這種早熟也許是可愛的,我也曾為之驕傲稱意,或者,也許是艱難的、過分的;會有各種人戳你的脊梁說這并不可取。但這已經是事實,是歷史,是從前,也是后來:各有各的命,各有各的百味雜陳,各有各的得失苦樂。我什么也不換!我就是我,不是吹著口哨、哼著歌曲、梳著發型、穿著皮夾克、吃著館子的他她你您。我愿意這樣生活,從自己有思想,就全部獻身在改造生活的偉大事業里邊。我喜歡提前、努力、加油,預先做到旁人認為我做不到甚至是不能嘗試的事情。

    以后呢?將來呢?現在的世界是現在不是將來,現在的中國需要的是苦戰。等生活里沒有了地主、聯合國軍、五毒俱全的資本家與貪污分子,等中國的經濟走上富?!髞淼纳倌陚兙蜁@得真正日益輕松的幸福與發展了。

    我把這個意思講給凌蕊園,算作對她那次問我為什么那么小的答復。她同意我的話,后來說:“可是你太瘦……”

    1952年2月12日 星期二 大雪

    昏昏一覺醒來,到處白得耀眼,大雪無聲無息飄飛,無聲無息抹去了大地上一切雜色。

    早晨,騎車走過大街,雪花溫存地觸摸我的臉;晌午,斗爭會開得正緊,雪花輕輕地敲打窗戶;半夜,拖著疲憊的步子回機關,雪花清涼地挑起精神。最后我們都睡了,雪仍然下著下著,不辭辛苦,覆蓋黃河長江……

    1952年2月13日 星期三 雪

    早晨,起了一陣風,太陽露出頭來,人們從屋里走出,瞇起眼睛,緊接著陰云漫過來,雪下得更大了。

    今天進行第一階段的工作總結,節委辦公室主任表揚了我,說我了解情況細致,發現問題及時,我高興。飯后我到秘書室去看凌蕊園,她正在燈下讀《少年日記》,黃大姐在一旁打毛衣,問我:“來找小凌嗎?”我說:“不,我來找你?!彼龜D一下眼說:“我有什么好找的?!蔽姨岢鲆粋€要問的事由,她草草回答了一句,就開始數毛衣的針數,同時比畫著對我說:“小凌這個同志真好,她來秘書室幾天,人人都說她好,沒有一個人不喜歡她?!彼€要說下去,凌蕊園跑過來制止了。

    凌蕊園向她問毛衣的打法,我無事可做,看看火爐里的火燒得不旺,就拿起燒火棍起勁地通火。嘩啦啦,天呀,我把爐箅子捅歪斜了一點,燃燒著的紅煤落到了鐵盤上滾動,我非?;炭?,凌蕊園熟練地用通條棍把箅子自下而上地端起,恢復了原來的位置,又向上抬了抬,火爐轉危為安。我按她的指導,添了些小塊的煤。

    我說:“我們出去溜達溜達好不好?”她有點遲疑,我又低聲請求,我說,“走吧?!?/p>

    (插話:我已經想不起來了,后來許多年過去了,她說,我的那兩個字“走吧”,說得非常委婉,腹腔共鳴深沉誠摯,無與倫比。

    似乎一輩子,我的喉嚨里再沒有出現過那樣動人的發聲了。)

    我們穿過區委大院的后花園。那邊有一個小側門?;▓@里新安裝了一副雙杠。走過那里,我突然心血來潮,我說:“你不是說我太瘦了嗎,可是我會練雙杠啊?!庇谑俏覔鄣袅穗p杠上的雪,在上邊做了幾個懸垂舉腿動作,然后曲臂直臂前后悠甩起來。我極力并直腿,挺起胸,擺正姿勢,避免橫向搖動,尤其是從雙杠上一躍而下,發揮出了我雙杠運動的最佳水平。她淡淡地說:“挺好的?!蔽乙簿桶察o下來了。

    推開側門,胡同里靜悄悄,一個戴大氈帽子的老人推著一車凍杮子過來,車上點著的電石燈搖搖欲滅。我請小凌先出門,我挨著她也走了出來。我買了兩個柿子。上半年我們改供給制為包干制,每月除了飯費以外我還有七塊多零花錢。我把柿子給了她一個,她笑了,說:“好,我拿上,回辦公室再吃?!?/p>

    我聞到了雪夜的一種醉人的氣味,清爽而又潔凈。有雪花本身的潮濕,有從人家煙囪里飄出的木柴與炭火氣息,似乎也有晚飯的暖和與親切。吃飽晚飯和為次日的早飯午餐準備好了食材的人是多么福氣!還有小凌的發香,似乎混雜著顏色深紅的中華藥皂的香藥氣。我還感覺到了一種能夠把所有的這些冬天的抵御寒冷的生活味道糅合起來活躍起來的類似早秋的蓮荷的味道,我相信它是從天空降落下來的,只有雪天才聞得見?;蛘?,對不起,不好意思,會不會它是從小凌的身上散出來的香氣呢?啊,我臉紅了,心跳了,我低下了頭。

    “你在……”她可能覺得我有點不對勁,她有點奇怪。

    “下雪的晚上,有一種芳香,在我們身邊?!蔽艺f。她沒有出聲。

    “你疲累了嗎?你好像不太想說話了。要不我們回去?”

    她搖搖頭說:“今天接到了電話,我叔叔被開除黨籍了?!?/p>

    什么?我本來應該大吃一驚,但是在運動的高潮里,聽到點事情,我沒有大驚小怪。發生了任何事情也許都不足為奇,你只消弄清,它是怎么發生的,為什么發生的,往下該怎么樣發展。

    過了會兒她告訴我,她叔叔在上海工作。叔叔原來是新四軍的干部,他們的聯系有限,然而她的上學,她的一家走向革命,她從小學時代就加入了黨的外圍組織,這一切都決定于叔叔的存在、叔叔的信仰、叔叔的言說。她說:“我一直認為,他是最好的、最了不起的人物,他對我特別好,那個德國歌也是他教給我的……那時我覺得,一個共產黨員,幾乎就足以拯救與改變大半個世界。然而,世界的改變不是一勞永逸的,改好了,如果不注意,也許又變回來。前一個月已經聽說他在‘三反’運動里暴露了問題,我很苦惱,現在,現在說是查出來了,他……貪污了抗美援朝的捐款?!彼f不下去了。

    我們都皺起了眉。她難過地問:“這是可能的嗎?他原來那么好,后來,那么壞了。他曾經在我的日記本上題詞,他題寫的是:百煉成鋼,學習劉胡蘭、趙一曼、羅莎·盧森堡、卓婭。他是這樣題寫的呀!”

    我沒有說話,我知道用不著對她講階級斗爭的規律、與腐敗分子的界限;我也不想說,現在正是政治運動如火如荼的高潮當中,而一個人犯了錯誤,到底問題有多么嚴重,現有的揭發材料是不是全靠得住,這需要到運動后期慢慢做出冷處理。她的話也觸動了我的心,有些人,有些事情,讓我心頭流血。幸福的暖心的生活里,也有冷水澆頭與針刺心窩。

    我們一起緩緩走到胡同口,看到路燈下面打冰出溜的孩子,凌蕊園想往回走了,我的目光掃過滑倒在冰上的孩子。我說:“人人都在成長變化,有的人會變好,有的人會變得不太好,還有人會變壞。屈原的詩說:‘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為此蕭艾也?豈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獜那暗南悴?,變成了后來的臭草,誰讓他們不注意自己的修養呢?我們也不能放松自身,不能學壞人壞樣子……

    “芳草,經過了各種風雨云霧、蟲災蝗害,能保持住少年時期的純潔與忠誠?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础\動讓我們懂了許多,不要以為革命的道路筆直平滑,不要以為明朗的天空下邊沒有陰暗的坑洼?!?/p>

    她站住了,睜大了眼睛,看著我,她的兩眼上蒙著一層悲哀的光澤,她激動地說:“劉夏,你說說,我能嗎?我能永遠保持你說的那種純潔和忠誠嗎?”然后她咬緊嘴唇,轉過臉去。

    這時,我才知道她叔叔的事對于她的刺激有多么大,甚至于也可以說是打擊有多么沉重。我站立在她的對面,看著她,緊握住她的手,我說:“你怎么了,你怎么會這樣提出問題?我們有一顆真正的共產黨員的心,我們什么都不怕。如果有缺點錯誤,就一定能夠改正。生活中的一切曲折,比如你叔叔的情況,考驗我們,教育我們,冶煉我們。我們更有經驗,也有決心,迎接一切風浪。你的叔叔,就是你的叔叔嘛,他做的事他負責。如果他確實是對不起黨,對不起人民,對不起妻子兒女后人,我們要從他的身上吸取教訓……但是你無論如何,仍然要等一等,看一看?!?/p>

    她慢慢聽著,呼吸,吐出的氣凝聚成一朵朵的白霧,她想說話沒有說,向前走。登上區委會大門的石階,她用一部分手指握了一下我的手,她說:“謝謝?!?/p>

    我們走進院落,她要回秘書室,我要到團區委。我向她揮手說“再見”,在雪花中感到了從未有過的溫暖,也有些微的憂患。黨內查出了貪污分子,這不奇怪,為什么是純潔的凌蕊園的叔叔呢?我其實也別扭。我沒有注意到黎銀波同志正在我們的辦公室門口注視著我們,我走過去,她說:“都在一個大院,各進各的辦公室,還要說‘再見’嗎?”她笑了。

    我臉紅了。

    1952年2月15日 星期五 晴 (中午記)

    為什么我這樣驕傲、幸福?起床的時候恨不得喊幾句口號,慶祝充實忙碌工作日的開始。

    走路的時候,我向陽光下的白雪致意贊美,多留幾天吧,暫時先不要化成水流。

    在學校里,許多人向我打招呼。校長主任老師同學,都認識我,都知道我對于他們學校,不是完全不相干與不重要的,我是他們知道的人。

    回到機關,一連接了好幾個電話,有許多事情人們要問我,我要回答他們并且再問他們。和人和生活和工作和大事小事國家社會市委區委,我都連接得非常緊。

    除了我,還有著多少個這樣的十八歲、十九歲、二十啷當兒歲的快樂光明、天馬行空而又腳踏實地、吭哧吭哧的青春嗎!

    …… ……

    (本文為節選,完整作品請閱讀《人民文學》2022年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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